女友夜跑后总往浴室钻;第三天她只裹着外套回家,内衣凭空消失,我翻遍衣柜质问她闺蜜,她却还说陪她夜跑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发布时间:2026-09-08 15:26 浏览量:1
林然突然迷上夜跑,是从上个月那个周三开始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换上黑色紧身裤,站在玄关系鞋带。我刚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听见她说:“我出去跑一圈,别等我睡。”
“这么晚还跑?小区外面那条路灯都坏了几盏。”
“就绕江边跑,来回四十分钟,能出什么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推门时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是怕我继续问,又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说。
我们在一起四年,住在这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里两年多。房子是我租的,房租一人一半,水电和日常开销用共同账户,谁有事就从里面拿。
林然以前最烦运动。
大学时我拉她去健身房,她在跑步机上走了七分钟,就扶着扶手问我:“还有多久?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现在她每天晚上都要跑,鞋柜里还专门腾出了一个位置,放她那双新买的荧光绿跑鞋。
她第一次回来,是十二点二十。
开门声响起来时,我刚迷迷糊糊睡着。她没有开客厅灯,蹑手蹑脚地进屋,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风和汗味。
我翻了个身,问:“回来了?”
“跑得怎么样?”
“还行。”
她没再说话,直接拿了睡衣往浴室走。
浴室门关上,里面很快传出水声。
我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她以前跑完步,最多擦擦汗,哪怕冬天也是坐在沙发上灌水。可这次她一回来就洗澡,像是身上沾了什么必须马上冲掉的东西。
我翻身坐起来,又觉得自己可笑。
谈了四年,难道我连女朋友洗澡都要怀疑?
水声停了以后,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打开冰箱拿酸奶,看见我坐在床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不是说别等吗?”
“习惯了。”
她撕开酸奶盖,低头喝了一口。
我闻到她身上除了沐浴露,还有很淡的烟味。
“你抽烟了?”
“没有,江边有人抽吧。”
她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提前准备过。
我看着她把酸奶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她转身去洗手,袖口往上挽时,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印。
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手怎么了?”
“跑步时蹭到了。”
“跑步还能蹭成这样?”
她关掉水龙头,抬头看我:“陈默,你今天怎么回事?”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我怔了下,说:“没怎么,随口问问。”
“那就别问了。”
她把袖口放下来,转身躺到床上,背对着我。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关灯。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平稳,我却一直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我煎了两个鸡蛋。
锅里的油溅到她手背,她低低骂了一句:“哎哟,烦死了。”
我问:“晚上还去跑?”
“去啊。”
“最近怎么突然有这个兴致?”
“人总得改变嘛。”
她把鸡蛋铲进盘子里,语气有点敷衍。
我本来想说,你不是改变,你是躲着什么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那天都很忙。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后期,月底赶项目,客户临时改了三遍需求。林然在社区医院做护士,轮班不固定,白天晚上经常倒着上。
晚上九点半,她给我发消息,说值完班了。
我回了个“路上小心”。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句:“今晚不跑了,太累。”
我松了口气,回她:“那就早点睡。”
可十一点十五分,她还是换好运动服站在门口。
“不是说不跑了吗?”
“刚刚突然又想跑了。”
“你这想法挺突然。”
她抿了抿嘴,拿起钥匙:“我就半小时。”
我靠在沙发上,没再拦。
她走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的跑步软件自动分享记录。
路线从小区出发,沿着江堤往东,最后停在一个叫“南平码头”的地方。
那个地方离我们家六公里,正常跑步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
可她说半小时。
我点开地图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凌晨十二点四十六分,她终于回来。
这次她直接冲进浴室,连鞋都没换。
“林然,你鞋……”
“我知道。”
浴室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门口,看到她鞋底沾着一层湿泥,鞋边还有几片枯黄的芦苇叶。
南平码头那边的江堤,就是这种芦苇。
她洗了二十多分钟,出来时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把水杯递给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跑到南平码头去了?”
她接水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我定位?”
“跑步软件有记录。”
“你还挺闲。”
“你说半小时,结果跑了两个小时。”
“我中途走路不行吗?”
“可以。”
我看着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去那儿干什么?”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平常,带着一点疲惫和防备。
“我去跑步,还能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现在说了。”
“你现在是在糊弄我。”
她脸上的笑没了。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要跟你报备?”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很奇怪。”
“我奇怪,还是你疑神疑鬼?”
她拿起毛巾擦头发,转身进卧室。
我跟过去:“我没说你有问题。”
“那你问这么多干吗?”
“因为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盯着我:“人会变,懂吗?不是所有变化都要先经过你批准。”
我没吭声。
她掀开被子躺下,拿起手机。
屏幕亮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一条消息跳出来。
发信人备注是“老周”。
内容只显示了半句。
“今晚先别回……”
她看到我看过去,立刻按灭了屏幕。
“谁?”
“同事。”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男的?”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你现在连这个也要问?”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不疼,但一直在。
第三天晚上,事情彻底变了样。
那天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林然说她晚上要值班,结果七点多突然发消息,说临时调休。
我回:“那正好,吃排骨。”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晚上还是出去一下。”
“跑步?”
“你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
她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
我正在客厅等她,桌上的排骨一口没动。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她推门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换鞋,而是把门反锁了两次。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跑步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裤腿上沾着泥。头发散在肩上,右脸有一小块擦伤。
我站起来:“你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
“在哪儿摔的?”
“江边。”
“那你先坐,我拿碘伏。”
“别碰。”
她往后退了一步。
外套下摆随着动作掀了一下,我看见她大腿边露出一截皮肤。她里面没有穿内裤。
准确地说,她连内衣都没有。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把外套往下拽。
我盯着她:“你里面没穿东西?”
她脸色一下变了。
“我跑步穿的速干短裤。”
“我问的是内衣。”
“出了点事,弄脏了。”
“弄脏了放哪儿?”
“扔了。”
“扔哪儿?”
“垃圾桶。”
我走到门边,掀开垃圾桶盖。
里面只有菜市场带回来的塑料袋、外卖盒和几张纸巾,没有她说的那件内衣。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非要现在找吗?”
“你说扔了。”
“我说扔了就是扔了。”
“垃圾桶里没有。”
“那就是我记错了,行不行?”
她的声音抬高,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水管响。
我压着火:“你今晚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了,跑步。”
“跑步能把内衣跑没?”
“陈默!”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却没停下来。
“这几天你回来就洗澡,手机藏着掖着,定位每次都跑到南平码头。今天回来还没穿内衣,你让我怎么想?”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你是不是背着我跟谁见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嗡嗡地响。
我以为她会解释,会哭,会骂我不要脸。
可她只是把外套拉紧,低声说:“让开。”
“你不说清楚,今晚别进卧室。”
她抬头看我:“这是我家。”
“房租一人一半。”
“所以呢?你要把我赶出去?”
“我没这么说。”
“你不是说别进卧室吗?”
她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陈默,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等我做点什么,好证明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都是真的。”
“我没猜错吗?”
这句话出口以后,我自己都愣住了。
林然的脸慢慢白了。
她没再争,转身走进浴室。
水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只黑色垃圾桶,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变成了冷意。
我把她的衣柜打开。
里面衣服叠得乱七八糟,底层的抽屉没关严。我拉开一看,原本放内衣的格子空了一半。
我和她住在一起,家里每一件东西都大概知道放在哪里。她常穿的那几件,确实少了。
我又翻了床底、洗衣机旁、卫生间的脏衣篮,连阳台挂衣服的架子都看了一遍。
没有。
一件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么。
也许找到一件沾着别人的味道的内衣,我就可以彻底发火;也许什么都找不到,我反而能抓住一点她没有背叛我的证据。
可家里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衣柜里少掉的那几件贴身衣物,像几个被挖空的洞。
我拿起手机,翻到她闺蜜周琪的号码。
周琪和林然从高中就认识,平时她们无话不说。林然跟我吵架时,也经常跑去周琪家住一晚。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喂?”
周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外面。
“是我。”
“陈默?这么晚打电话干吗?”
“林然最近在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两秒。
“她没跟你说?”
“她要是跟我说了,我不会问你。”
“你们吵架了?”
“你先回答我。”
周琪叹了口气:“她最近就是帮忙。”
“帮谁?”
“我也不清楚全部。”
“你不知道全部,还是你不想告诉我?”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带刺?”
“那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每天晚上跟一个男的见面?”
周琪突然不说话了。
那几秒钟特别长。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是不是?”我又问。
“陈默,你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陪她夜跑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她像是想说,又临时改了口。
“你先别逼她。她现在不是故意瞒你。”
“她回来连内衣都没穿,你让我别逼她?”
那边一下安静了。
周琪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回来了?”
“刚进浴室。”
“你先别——”
电话突然断了。
我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林然出来时,脸上的擦伤被水冲得更红。她把头发扎起来,没看我,走到沙发边拿手机。
“你给周琪打电话了?”
“她说陪你夜跑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林然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还说什么?”
“电话断了。”
“你满意了?”
“我应该满意什么?”
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走到门口换鞋。
我挡住她:“你去哪儿?”
“出去。”
“现在?”
“我不出去,难道在这里看你审犯人?”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哪儿都别去。”
“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你不是想听解释,你是想听我承认。”
我胸口发紧:“承认什么?”
她抬起眼,盯着我:“承认我出轨,承认我脏,承认我对不起你,这样你就舒服了。”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你刚才那句,‘回来连内衣都没穿’。”
她说完打开门,冲进楼道。
我下意识追出去。
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跑得很快,外套在身后飞。到了楼下,她没有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沿着侧门的小路冲向江边。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夜里风很硬,吹得脸疼。
我和她隔着几十米,谁也没叫谁。她跑得并不快,步子却很乱,像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停下来。
穿过小区后面的废弃停车场,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
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羽绒服,怀里抱着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们身边放着两个旧行李箱,箱子上缠着黑色塑料袋。
林然跑到她们面前,先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吃的,热水也有。”
抱孩子的女人没接,只问:“他找过来了没有?”
“暂时没有。”
“你确定这地方能住?”
“先住两天,等周琪把那边安排好。”
小女孩仰头看林然:“阿姨,我妈妈说今晚不能开灯。”
“对,咱们不开灯。”
林然摸了摸她的头。
我躲在停车场的水泥柱后面,整个人像被钉住。
那女人抬起头,正好被路灯照到脸。
她右眼肿得厉害,嘴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额头贴着纱布。
林然从纸袋里拿出一包卫生巾,递给她。
女人摇头:“我不要。”
“拿着,别客气。”
“你自己呢?”
“我还有。”
“你已经给我三包了。”
“医院发的,不值钱。”
女人看了她一眼,终于接了过去。
小女孩突然问:“阿姨,你今天也流血了吗?”
林然脸色微微一变。
“嗯,跑步不小心摔了。”
她回答得很轻。
我低头看向她的腿。
深灰色短裤边缘,有一道已经干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说的“弄脏了”。
可我还是没法把所有事情拼起来。
她为什么要半夜带着三个陌生人躲在这里?那个叫老周的男人是谁?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我们隔着昏暗的停车场对上视线。
她先是愣住,随后闭了一下眼。
“你跟踪我?”
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她们是谁?”
抱孩子的女人立刻把孩子往身后藏。
小女孩抓住她的衣角,怯怯地看着我。
林然往前一步挡在她们面前:“你回去。”
“我问她们是谁。”
“陈默,你现在回去。”
“你每天晚上跑到这里,就是为了带她们?”
“这不关你的事。”
“她们住哪儿?你拿我们的钱租房子,买东西,找人帮忙,这也不关我的事?”
女人低声说:“林然,算了,我带孩子走。”
“你走不了。”林然回头看她,“外面不安全。”
我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林然咬住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马上回答。
风吹过来,孩子咳了两声。
我听见那女人小声说:“他手机定位不到我,应该还没追来。”
“谁?”我问。
女人没理我。
林然却说:“她丈夫。”
“那你为什么带她们出来?”
“她来找我。”
“找你就能住到我们家附近?就能让你每天半夜跑出来?”
“她没有地方去。”
“她没地方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然猛地抬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把孩子吓得缩了一下。
“她是我以前的同事,她被丈夫打了,带着两个孩子跑出来,没钱没手机,除了找我还能找谁?”
“你可以报警。”
“她报过。”
“那警察没管?”
“警察来了,调解了一次,让她回家。她回去以后,他把她锁在卫生间里一晚上。”
女人拉开羽绒服袖口,露出手臂。
青紫的指印还没消。
我看着那几道痕迹,喉咙发干。
林然继续说:“她丈夫认识她爸妈,也知道她以前住哪儿。她一旦去住酒店,他就能查到。她带着两个孩子,连身份证都不敢用。”
“所以你就把她藏起来?”
“我在旧仓库附近租了个小房间,先让她们住那里。”
“用我们的钱?”
“我会还。”
“你拿共同账户的钱,没跟我说。”
她说这三个字时,脸上没有歉意,只有疲惫。
“你知道还做?”
“我如果每件事都等你点头,她们现在已经被抓回去了。”
“抓回去?那是她丈夫,不是绑匪。”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比哭还难看。
“他不是绑匪,但他知道怎么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活着。”
我没说话。
林然看着我:“你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吗?”
“她们为什么不去妇联或者救助站?”
“去过。救助站只能住三天,孩子上学怎么办?她自己要上班,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他手里,房东也不敢得罪他。”
“那就找律师。”
“律师不要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擦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下来:“陈默,你觉得我喜欢半夜在江边跑?我每天值班已经够累了,跑完还要洗澡,是因为那个仓库里有霉味、有老鼠屎、有不知道谁留下的烟头。她们三个人挤在里面,我不敢让她们洗澡,怕水声被人听见。”
她指着自己的外套:“我每次都穿这件,跑到这里,把吃的和药送过去,再陪她们走到另一个地方。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来,我从来不坐车。”
“那内衣呢?”
我问完以后,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然看了看那女人,又看向我。
女人低下头,脸红得厉害。
“她那天晚上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林然说,“孩子把她的衣服都弄脏了,她没得换。”
“所以你给她了?”
“我给她了。”
“你自己的?”
“家里的。”
“你今天也是?”
“今天是我自己的。”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
“我今天在江边上厕所,发现来了例假。那里的卫生间没有门锁,孩子在外面哭,她又不敢一个人走。我把内裤脱下来,垫了纸巾,先把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
我却觉得脸上发热。
“你就这样回来?”
“我还能怎么办?回仓库拿衣服?她们已经有人盯着了。”
“你至少可以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说我拿了你的钱,带三个不认识的人躲在旧仓库,说我半夜跑步其实是在转移她们,说我身上没穿内裤是因为我把最后一条也丢在公共厕所?”
她声音越来越哑。
“你会答应吗?”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假装。
三天前,如果她把这一切告诉我,我第一反应大概会问她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为什么不找更稳妥的办法,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别人的家事。
至于我会不会答应她继续帮忙,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今晚一定会先问她和谁见面。
林然看着我的沉默,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
“走吧,陈默。”
我说:“我不是要赶你走。”
“可你已经把我当成出轨的人了。”
“我只是怀疑。”
“怀疑本身就够伤人了。”
她转过身,帮抱孩子的女人拉好羽绒服。
“今天先去我同事家。她家老公出差,能住一晚。明早周琪带你们去法律援助中心。”
女人小声问:“那你呢?”
“我回去拿点东西。”
“别回去。”
林然说完,带她们往另一条巷子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我。
“陈默,把我衣柜里最下面那只蓝色帆布包拿来。”
“里面是什么?”
“药、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几件衣服。”
“她们的?”
“我现在送过去。”
“你不用来。”
“我说我送过去。”
她没再拒绝。
那晚我们四个人走了很远。
女人叫孟雪,抱在怀里的是她三岁的儿子,旁边的小女孩叫圆圆。她丈夫叫赵海东,在物流公司开车,喝酒以后会打人,平时却总在邻居面前装老实。
孟雪说,她以前在社区医院的食堂工作,林然就是在那里认识她的。
“我第一次被他打,是因为孩子把牛奶洒在沙发上。”
孟雪走在我右边,声音很低。
“第二次是因为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他说我在外面说他坏话。”
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她肩膀上。
“这次是因为我想离婚。”
她说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林然走在最前面,隔一段路就回头看。
我问:“他知道你来找林然?”
孟雪点头:“他翻过我的手机,看到了她的名字。”
“那他有没有找过林然?”
“打过电话。林然没接。”
“老周是谁?”
林然停下脚步:“送我们去仓库的人。”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跑团认识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这些事?”
“知道一点。”
“他为什么帮你?”
“他开网约车,晚上有空。”
“他有没有进过我们家?”
“你们有没有单独见面?”
她回头看我:“有。怎么了?”
“没怎么。”
“你又开始了。”
孟雪抱着孩子,看看我,又看看林然,尴尬地说:“都是我不好,把你们弄成这样。”
林然立刻说:“不是你的问题。”
“可你男朋友看起来……”
“他只是需要时间。”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我不需要时间。”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你已经知道了。”
“不全。”
“那你想知道什么?我每天几点到,几点走,跟谁说了几句话,摸没摸过谁的车门?”
“我没问这些。”
“可你心里想的是这些。”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手里提着那只蓝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三盒退烧药、两套儿童衣服、几张复印件,还有一把折叠水果刀。
刀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带。
我问:“这刀哪来的?”
孟雪低声说:“我拿的。”
“她带着刀跑出来?”
“她不带刀,怎么敢走夜路?”
林然接话:“她只是防身,没伤过人。”
“我没说她伤人。”
“你每句话都像在审问。”
“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先问风险、责任、后果,问完再说不该管。”
她语气不重,却让我心里发堵。
因为她说得没错。
我们交往这几年,我习惯在她开口前先把事情分成能不能做、值不值得做、会不会惹麻烦。她以前说我稳重,后来有一次吵架,她说我像一扇关不上的玻璃门,看得见她,却从来不真正进去。
我当时觉得她矫情。
现在想起来,可能她早就说累了。
我们走到一栋老居民楼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把门打开。她看见孟雪,马上侧身让开。
“先进去,孩子冻坏了。”
林然把孩子接过来,抱进屋里。
孟雪站在门口没动。
“林然,你不能再帮我了。”
“别废话。”
“他已经去医院找过我,还问了保安你是不是认识我。”
林然脸色一变:“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也出事。”
“你现在才怕?”
林然把声音压低:“先进来。”
孟雪却看向我:“你是她男朋友?”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她苦笑:“我把她拖进来了。”
“她自己决定的。”
“可她如果不帮我,也不会跟你吵成这样。”
“我们吵架不是因为你。”
孟雪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和林然没有回家。
她留在这栋楼里陪孟雪,我去了附近的快捷酒店。躺在陌生的床上,我一直睡不着,手机里是她最后发来的消息。
“蓝包别放客厅,明早带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问我去哪儿。
我回了一个“好”。
发出去以后,觉得太冷,又删掉,重新输入:“你们注意安全。”
这次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拿东西。
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客厅的灯亮着,垃圾桶没有倒。她的运动鞋摆在玄关,鞋底那层泥已经干了,边缘翘起几块。
我拿起蓝色帆布包,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缴费单。
是南平码头附近一家小旅馆的收据。
入住时间是三天前,房间只有半天。
我拿着收据给林然打电话。
她没接。
我又拨给周琪。
这次她接了,第一句话就是:“你没把她赶出去吧?”
“我为什么要赶她?”
“你昨晚不是……”
“她在你那儿?”
周琪松了口气:“那就好。”
“旅馆收据怎么回事?”
“她们第一晚住的地方。”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
“她怕我?”
“她怕你觉得麻烦。”
这句话比“她出轨了”还让我难受。
我捏着收据,问:“周琪,你到底知道多少?”
“比你多一点。”
“她有没有和别的男人……”
“陈默,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事都往这个方向想?”
“那你告诉我,老周是谁。”
“老周是我表哥。”
“他帮你们开车?”
“对。”
“他为什么不直接送到救助站?”
“赵海东在那边有熟人,孟雪不敢去。”
“你们打算怎么办?”
“今天去法律援助中心,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林然已经联系过律师了。”
“她昨晚说过。”
“那你还问什么?”
“我想确认。”
“你确认完了吗?”
我没回答。
周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了下来。
“陈默,林然不是不信你。她只是知道你遇到这种事,会先把她骂一顿。”
“她为什么觉得我会骂她?”
“你没骂过她吗?”
“我……”
“她上次替同事垫医药费,你说她没脑子。她帮邻居老太太换灯泡,你说那家人把她当免费劳力。她弟弟创业借钱,你说他就是个无底洞。”
“那些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每次想做点什么,你都先告诉她后果。”
我靠在墙边,半天没说话。
周琪叹了口气:“你们的日子过得挺稳,可她在里面快憋死了。”
电话挂断后,我在玄关坐了很久。
墙上的婚纱照是假的。
准确地说,是我们去参加朋友婚礼时拍的合照。朋友开玩笑把捧花塞给林然,我从后面搂住她,摄影师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被她洗出来,贴在冰箱旁边。
以前我每次出门都能看见。
那天我第一次发现,照片里的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我。
我把蓝色帆布包送到周琪表哥车里,跟着他们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那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宣传海报,桌上堆满了文件。律师姓许,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问的问题却很细。
“报警记录有吗?”
“有。”
“医院诊断呢?”
“有一份。”
“孩子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呢?”
“户口本在他那里,出生证明我拍过照片。”
“手机还能用吗?”
孟雪摇头:“他把我手机砸了。”
许律师把一张纸推过去:“先填申请材料,身份证复印件没有也不要紧,我们可以通过公安协查。”
林然坐在旁边,一直替孟雪整理资料。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没插话。
赵海东打电话过来时,孟雪整个人抖了一下。
电话没有接通,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许律师伸手:“先把手机关机。”
孟雪按掉电话,手指抖得厉害。
林然握住她的手:“你不用回。”
“他会去找我妈。”
“你妈那边我已经联系过了。”
“他会把孩子带走。”
“孩子现在在周琪表姐家,不在这里。”
孟雪看着林然:“你怎么什么都安排了?”
“我只能先安排这些。”
“你不怕吗?”
“怕。”
林然说:“我怕他真的找到你,也怕我哪一步做错,害了你们。”
她说这话时,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求助,也没有解释,像是单纯想让我知道她确实害怕。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被我捏出了一道褶皱。
办完材料已经下午两点。
许律师建议孟雪先带孩子住进有门禁的短租房,再根据申请结果决定后续。短租房的押金需要一万多,孟雪拿不出来。
林然说:“我先垫。”
我抬头:“用共同账户?”
她愣了下。
“我没说不行。”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许律师问:“你们是夫妻吗?”
“不是。”我说。
林然同时说:“是男女朋友。”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许律师看了我们一眼,把资料往前推了推。
“那如果用共同账户,最好留下借款记录。以后不管你们关系怎么变化,这笔钱都说得清。”
林然的脸有些难看。
我拿出手机:“转多少?”
“先把房子定下来。”
“我说了我会还。”
我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会拿这钱去做别的。”
她沉默了几秒,转头对许律师说:“押金我来想办法。”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然,别在这种时候跟我分得这么清。”
“那什么时候该分清?”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
“每次都不是时候。”
她站起来,拿着资料走出办公室。
我追出去,在楼梯口叫她:“林然。”
她停住,没回头。
“钱我先垫,算借给孟雪的。”
“你不用证明你大方。”
“我没有证明什么。”
“你就是这样。只要事情到了你手上,你就开始算账,算钱,算责任,算我以后会不会拿这个说事。”
“那你要我怎么办?什么都不管?”
“我没让你什么都不管。”
“那你想让我怎样?”
她回过头,眼眶发红:“我想让你先问一句,她们今晚有没有地方睡。”
我僵住了。
这句话太简单,我却一次都没问。
我一直在问谁拿了钱,谁开了车,谁认识谁,谁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没有问她们今晚有没有地方睡。
林然擦掉眼角的湿意:“你看,你连这个都没有想到。”
她下楼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下面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卡在台阶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那天晚上,孟雪和孩子暂时住进了一间短租房。
房子在我们小区附近,二楼,有门禁,楼下就是派出所。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知道情况后只说了一句:“先住着,钱不急,别让孩子受冻。”
林然把她们送进去,自己没有回来。
我给她发消息:“你今晚住哪儿?”
她回:“周琪家。”
我问:“我能去吗?”
她过了很久才说:“别来了。”
我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澡。
浴室里的灯坏了一半,照在镜子上,人的脸被切成明暗两块。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她这几天每次回来,都是先冲澡。
不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只是把自己从那些霉味、汗味、血味和恐惧里冲出来,再装得像一个正常人。
我以前却觉得她在洗掉另一个人的味道。
我在洗衣机后面找到一只透明塑料袋。
里面是几张被水泡皱的纸巾、一条沾着血的黑色内裤,还有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
我打开纸,上面是林然的字。
“孟雪的备用钥匙,别放家里。”
我盯着那条内裤,坐在浴室地板上,半天没动。
那不是她的尺码。
她的内衣一般穿M,这条明显大一号,松紧带也不一样。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洗衣机后面,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直接扔掉。
后来我才从孟雪那里知道,那是她被赵海东追到仓库那晚,林然替她换下来的。孟雪一路跑,裤子和内裤都被血浸透了,林然怕她感染,就在公共厕所帮她清理。
那条内裤一直没扔,是因为上面可能有伤口分泌物,许律师说也许能作为证据。
我把袋子封好,放进蓝色帆布包。
第二天上午,赵海东找到了短租房。
他没有闯进去,而是站在楼下喊孟雪的名字。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
“孟雪,你带孩子出来躲什么?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去。”
“你妈住哪儿我知道,你弟在哪儿上班我也知道。”
“你跟那个护士混在一起,就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
孟雪抱着孩子,躲在窗帘后面,脸色发白。
圆圆捂住耳朵,小声问:“妈妈,他是不是要打你?”
我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
林然在厨房打电话,联系律师和民警。她说话很快,声音却稳。
“对方在楼下,暂时没有上楼。门锁是反锁的,孩子在屋里。”
我看向窗外。
赵海东站在楼下抽烟,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他抬头往上看时,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似乎看见了我,冲楼上喊:“你就是那个陈默吧?”
我没出声。
“你女朋友多管闲事,你也跟着掺和?人家的家务事,你们管得着吗?”
林然从厨房走出来,站在我身边。
赵海东继续喊:“她是不是把我老婆藏你家了?你们两个晚上关在一起,谁知道干了什么?”
孟雪身体一颤。
林然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
她不是担心我误会她和别的男人,她是知道赵海东会把任何人拖进脏水里,然后让所有人都开始怀疑孟雪。
楼下有人小声议论。
“是不是两口子吵架啊?”
“那男的好像喝了酒。”
“女的躲着不见,估计也有问题。”
那些话顺着窗缝钻进来,像细小的针。
孟雪捂住孩子的耳朵,整个人缩在墙边。
我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严。
赵海东还在骂。
“陈默,你有本事开门!你们不是喜欢装好人吗?开门让我看看我老婆在不在里面!”
我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林然看着我:“你干什么?”
“报警。”
“已经有人报警了。”
“那我再报一次。”
电话接通后,我把楼下的情况说了一遍,报了地址,说明对方正在骚扰、威胁,屋里有两个未成年人。
赵海东听见我打电话,骂得更凶。
“你们报警也没用!她是我老婆,我带她回家天经地义!”
我挂掉电话,手还在抖。
林然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谢谢。”
“别谢。”
“那我说什么?”
“等警察来了再说。”
她看了我几秒,转过身去安慰孟雪。
警察来得很快。
赵海东一看见制服,立刻换了脸色。他开始说自己只是来找老婆,孩子也在他家里,孟雪离家出走是因为跟人鬼混。
警察让他出示结婚证和孩子信息,他马上拿出手机。
孟雪躲在屋里不肯下楼。
许律师赶过来后,和民警一起说明情况,要求赵海东停止骚扰。赵海东不服,在楼下骂了很久,最后被带走做笔录。
临走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难说的阴冷。
我关上窗,后背一阵发凉。
林然问:“你怕了?”
“怕。”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什么?”
“后悔知道这些。”
我看向她:“我后悔的是三天前没先问你。”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孟雪拿到了临时保护措施的回执。
工作人员告诉她,接下来还要准备更多材料,尤其是长期家暴的证据、孩子的生活安排、住址保护等。事情不会因为赵海东被带走一次就结束。
孟雪坐在沙发上,抱着睡着的儿子。
“我想回去拿衣服。”
林然说:“我去拿。”
“他如果没回家呢?”
“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
我说:“我也去。”
孟雪看着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我补了一句:“不进屋,帮你搬东西。”
林然皱眉:“陈默,你不用——”
“我知道。”
我打断她:“但我想去。”
最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孟雪家。
那套房子在城南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楼道墙面发黑,扶手上都是油腻的灰,三楼门口放着一双男式拖鞋。
赵海东没有回来。
孟雪拿钥匙开门,手一直在抖。
房间里没有开灯,空气里有烟味和啤酒味。茶几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只,地上还有被踩扁的玩具车。
圆圆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妈妈,我不要这个家了。”
孟雪蹲下来,摸她的脸。
“咱们只拿衣服,拿完就走。”
她进卧室收拾东西。
我站在客厅,看到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里的赵海东笑得很灿烂,胳膊搂着孟雪的肩,圆圆坐在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
照片旁边贴着一张幼儿园通知。
“请家长参加亲子运动会。”
林然在厨房里找药。
她打开一个抽屉,忽然停住。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看见抽屉里放着一只手机。
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还能开机。
林然拿起来,按了几下,手机里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
发信人备注是“海东”。
内容大多是辱骂和威胁。
“你敢跑,我就让你妈没地方住。”
“孩子是我的,你别想带走。”
“你跟林然睡过了吧?不然她凭什么帮你。”
“你以为陈默不知道?”
我看见最后一句时,胸口猛地一紧。
林然迅速把手机按灭。
“这就是你不告诉我的原因?”
她把手机交给孟雪:“拿给律师。”
孟雪接过手机,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知道你的名字。”
“我知道。”
“他还说他去过你们家。”
我转头看林然:“他去过我们家?”
林然沉默。
“什么时候?”
“第二天白天。”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在公司。”
“他进过门?”
“没进来,站在楼下。”
“你为什么不说?”
她抬头:“我说了,你会做什么?”
“至少我能知道有人盯着我们。”
“然后呢?你去找他打一架?”
“我不会。”
“你会报警,会找物业,会换锁,会把整件事分析一遍。可在你分析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找到孟雪了。”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什么都瞒着我。”
“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
她把手放在身侧,指尖轻轻发抖。
“我不该拿共同账户的钱,不该把备用钥匙带出去,不该让你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卷进来。”
“还有呢?”
“我不该骗你说去夜跑。”
“为什么还要骗?”
“因为我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就可以让我以为你出轨?”
她闭上眼。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你回来就洗澡,手机里有个老周,内衣没了,行程又对不上。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我觉得你至少应该问我一句,‘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我问了。”
“你问的是我跟谁见面。”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女人半夜不回家,只有一个解释。”
她睁开眼,声音一下变得很疲惫。
“陈默,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怀疑我,是你明明看见我脸上有伤,手腕有印子,回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先问我内衣去哪儿了。”
我说不出话。
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鸣。
她说得对。
我当时看见她脸上的擦伤了。
我也看见她手腕上的红印了。
可我把那些都解释成了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往她被威胁、被拖拽、被人追着跑的方向想。
不是因为我不聪明。
是因为我把自己的恐惧放在了她的处境前面。
孟雪拎着一个塑料袋从卧室出来。
“东西拿好了。”
林然接过袋子:“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和普通家庭没有任何区别。
门关上后,孟雪靠在墙边,突然问:“林然,你男朋友是不是不要你了?”
林然怔住。
我说:“还没决定。”
林然回头看我。
我没有躲。
她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失望。
孟雪赶紧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林然说,“感情的事,本来就不是今天决定。”
她把塑料袋交给孟雪,自己拎起孩子的书包。
圆圆走在她旁边,小声问:“阿姨,你还会陪我们跑步吗?”
“会。”
“每天吗?”
“等你妈妈找到房子,我们就不用躲着跑了。”
“那你还会来吗?”
林然顿了一下:“会。”
圆圆点点头,像是放心了。
回到短租房后,我没有跟林然一起上楼。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你不回家?”
“回。”
“那你来干吗?”
“送你们回来。”
“送到了。”
“嗯。”
我们隔着一层楼的距离站着。
她以前每次吵架都会等我先低头。可那晚她没有等,转身就往上走。
我叫住她:“林然。”
她停下。
“你那条内裤……”我说到这里,觉得自己笨得要命,“我在洗衣机后面找到了。”
她没回头:“那不是我的。”
“我知道。”
“上面有证据,别碰。”
“我已经封好了,明天给许律师。”
“嗯。”
“还有,你衣柜里少的那几件,我知道给谁了。”
她终于回过头。
我说:“我不是在追究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
楼道里的灯刚好灭掉。
她的脸隐在黑暗里,我看不清表情。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第一时间怀疑你。”
“你不是第一时间。”
“什么?”
“你第一时间是等我自己露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低下头:“那也对不起。”
她没有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我们先分开住吧。”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可听见时还是心口发沉。
“多久?”
“我不知道。”
“是分手吗?”
“我不知道。”
“你还爱我吗?”
她握紧楼梯扶手。
“我现在没有力气回答这个。”
“好。”
我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共同账户里的钱,我会整理出来。孟雪的房租和律师费,我先垫,不算你的。”
“我会还你。”
“等她们稳定了再说。”
“陈默。”
“嗯?”
“不要把这件事变成你证明自己是好人的机会。”
我看着她:“我不会。”
“你以前会。”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
我一个人回了家。
那晚我把她的运动鞋从玄关拿进来,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她那双鞋底已经开胶,我本来答应周末陪她去买新的。
手机里还有她前几天发来的跑步记录。
第一天,四公里。
第二天,六公里。
第三天,八公里。
每一条记录下面都有一句自动生成的提示:“本次运动消耗热量约……”
我盯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不是去跑步减肥,也不是突然爱上了自律。
她是在夜里带着三个人躲开一个男人。
我却在家里计算她回来晚了多久,内衣少了几件,电话里有没有别的男人。
第四天晚上,我没有等她。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是林然。
“睡了吗?”
“没有。”
“我今晚不回去。”
“知道。”
“孟雪孩子发烧,周琪表姐家不方便,我陪她们去医院。”
“要我过去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来吗?”
“想。”
“那你来医院门口,不要进急诊里面。”
“好。”
我拿上车钥匙,出门前看见那双荧光绿跑鞋。
我把它们装进袋子,也带上了。
医院走廊里人很多,消毒水味压住了所有别的气味。
我在急诊门口看见林然,她坐在塑料椅上,低头盯着输液袋。孟雪抱着儿子,孩子额头贴着退热贴,已经睡着了。
林然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你带鞋干吗?”
“你那双开胶了。”
“现在买什么鞋。”
“先放着,回头再说。”
她伸手接过袋子,没有道谢。
我在她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撒谎。”
“没吃。”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冷掉的饭团,递给我。
“周琪买多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米饭很硬,海苔也潮了。
“难吃吗?”她问。
“还行。”
“嘴硬。”
“你也没少说。”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差点笑出来,最后又压了下去。
那一夜我们没有谈复合,也没有谈分手。
孟雪的孩子退烧后,医生让她们回去观察。林然陪她们坐车回短租房,我跟在后面。
到楼下时,圆圆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她拉住林然的手:“阿姨,明天还跑吗?”
“明天不跑了。”
“为什么?”
“明天白天去找房子。”
“找到了就不用躲了吗?”
“嗯。”
圆圆想了想:“那你还会陪我们吗?”
林然蹲下来,替她把鞋带重新系紧。
“会。但以后不用跑着见面了。”
小女孩点点头,把手伸给她妈妈。
孟雪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说:“陈先生,谢谢你。”
我说:“叫我陈默吧。”
林然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叫我陈先生。
以前她总说我是“我家那口子”,哪怕我们没有结婚,她也这么叫。后来吵架时,她会喊我全名。那晚在医院,她又开始叫我陈默。
不亲近,也没有完全推开。
我和林然在楼下站到凌晨两点。
她说:“你回去吧。”
“我送你上楼。”
“不用了。”
“我不进门。”
“我知道。”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上午,我回家收拾东西。”
“我在。”
“我不是要跟你谈。”
“我知道。”
“你别又把钱、钥匙、房子这些都安排好。”
“我只负责把我的东西分开。”
她看着我:“你真的想分开住?”
“你想。”
“我问的是你。”
我想了很久。
“我不想。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愧疚留下。”
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跑鞋。
“陈默,你知道吗?我那几天最怕的不是赵海东找到我们。”
“是什么?”
“我怕你看见我那样,会觉得我很脏。”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胸口发紧:“我没有。”
“你有过。”
“我承认。”
“你甚至没问我疼不疼。”
我无话可说。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擦伤。那道伤已经结痂,边缘有一点发红。
“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才想分开。”
“我知道。”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遇到事情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你。”
“是周琪?”
“不是。”
她看向二楼那扇关着的窗户。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不能让你知道。”
我站在那里,听见远处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这比争吵更清楚。
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已经不把我当成可以一起扛事的人。
第二天她回家收拾东西。
我们没有大吵。
她把衣服分成两个行李箱,化妆品放进一个小袋子,床头柜里的耳机和充电线全部带走。
我帮她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来。
她看见那只蓝色帆布包,问:“证据给许律师了吗?”
“给了。”
“她说什么?”
“说先保管。”
“嗯。”
她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箱子,拉链卡住了。
我蹲下来帮她压住衣服。
她说:“你不用帮。”
“我顺手。”
“你什么都顺手。”
我松开手,站起来。
她把箱子拖到门口,忽然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我认出来,那是她以前买内衣时用的袋子。
她打开袋子,里面还有两件没拆封的。
“这两件给孟雪。”
“她能穿吗?”
“能。”
她又看向衣柜:“剩下那些,也都带走吧。”
“你不是都给她了吗?”
“还有几件。”
她说完,把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只剩几条旧毛巾。
我站在旁边,感觉那几个空格像是在提醒我,三天里我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
她提起箱子,走到门口。
我问:“你住周琪家?”
“先住几天。”
“钥匙给我吧。”
她手指一顿,把钥匙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钥匙落下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家里的备用钥匙也在你那里。”
“给我。”
她从钱包夹层里取出一把,放在旁边。
“还有吗?”
“没有。”
我看着那两把钥匙,忽然不想接。
她说:“陈默,别这样。”
“哪样?”
“像我要永远走了。”
“你不是要走吗?”
“只是先分开住。”
“对我来说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拎行李箱。
我叫住她:“林然。”
“嗯?”
“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至少告诉我一声。”
“你会帮忙吗?”
“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说:“但我会先问她们今晚有没有地方睡。”
她眼里的防备松了一点。
“这次你学会了。”
“有点晚。”
“是晚。”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光照进客厅。
我下意识问:“晚上还夜跑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旧跑鞋。
“不了。”
“为什么?”
“今天要陪孟雪去签房子。”
“那以后呢?”
她把门推开,轻声说:“以后陪她们走白天的路。”
她拖着箱子下楼。
我站在门口,没有追。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收到她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灰白色,鞋底很厚,鞋带系得歪歪扭扭。旁边放着一张儿童画,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
她发来一句:“圆圆画的,说我们以后不用躲了。”
我看了很久,回她:“鞋带重新系一下,容易绊倒。”
她过了一会儿回:“你烦不烦。”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突然松了一下。
以前她说这句话,后面通常还会跟一句“管好你自己”。
这次没有。
晚上九点,周琪给我打电话。
“林然说你今天没闹。”
“我为什么要闹?”
“她怕你闹。”
“她现在在哪儿?”
“陪孟雪签租房合同。以后她们住小区外面,不躲了。”
“赵海东呢?”
“保护令下来了,他暂时不能靠近。”
“只是暂时?”
“法律流程就这样,哪有一张纸就万事大吉。”
我知道。
周琪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问:“你们真分开了?”
“她搬走了。”
“那你怎么办?”
“先把家里收拾一下。”
“你还等她?”
“你这人说话真没劲。”
“你不是最烦我说大话吗?”
她笑了一声。
“陈默,你记住啊,林然陪夜跑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陪的是孟雪和两个孩子。”
“还有呢?”
我看着玄关那盏灯。
“还有她自己。”
周琪没接话。
电话挂断后,我走到阳台,把那几双晾干的运动袜收下来。
林然以前总把袜子团成一团,洗完也不展开。我每次都说她,她每次都说:“反正最后都是穿脚上,管那么细干吗?”
我把袜子一只只配好,放进她留下的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旧超市小票,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认得那是社区医院值班室的电话。
她大概是怕手机没电,提前抄下来的。
我把小票放回原处,没有扔。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以为是物业,起身去看。
林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包子。
她没有进来,只把袋子递给我。
“周琪买多了。”
我接过来:“你怎么有钥匙?”
“你没换锁。”
“你不是把钥匙都给我了吗?”
“还有一把在医院更衣柜里。”
“哦。”
她站在门外,没像以前一样直接换鞋。
我问:“进来坐吗?”
“不了,我赶着上班。”
“孟雪那边呢?”
“房子定了,今天搬东西。”
“我可以帮忙。”
“你上班呢。”
“请半天假。”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在逞强。
“只搬东西,不做决定。”
“知道。”
“钱的事,记账。”
“不要去找赵海东。”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她:“林然。”
她回头。
“你晚上还夜跑吗?”
她想了想,说:“不跑了。”
“但我可能会走一段。”
“跟谁?”
她看着我,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
“不是一个人。”
我也笑了一下。
她下楼以后,我把豆浆放到桌上,打开袋子,发现里面除了两个包子,还有一只透明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条新的黑色内裤。
袋子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
我愣了几秒,抬头看向门外。
楼道里已经没人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然发来的消息。
“昨天你说让我至少告诉你一声。”
“这次告诉你,我今天要去买药,晚上陪孟雪和孩子走到新家。”
“别乱想。”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回她:“我尽量。”
她秒回:“不是尽量,是必须。”
我把那条内裤放进她的抽屉,关上柜门。
玄关的荧光绿跑鞋还在原来的位置,鞋底已经彻底开胶。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鞋该扔了。”
她回:“晚上陪我买新的。”
我问:“你不是要陪孟雪搬家?”
“买完再去。”
“那我算什么?”
她隔了半分钟,发来一句:“司机。”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再追问。
中午下班后,我把车开到社区医院门口。
林然从台阶上跑下来,白大褂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运动外套。她手里没有行李,也没有纸袋,只拎着一双新鞋。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先把安全带系好。
“走吧,司机。”
我发动汽车。
她低头看手机,给孟雪发了条消息,问孩子有没有吃药。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向窗外。
车开出两条街,她忽然说:“晚上别把浴室热水器关了。”
“搬完东西想洗澡。”
“好。”
“还有,家里那只蓝色帆布包别放门口,圆圆怕看见。”
“我放柜子里。”
她轻轻应了一声。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副歌刚响起来,她伸手把音量调小。
“陈默。”
“我不保证我们马上恢复以前。”
“也不保证一定能恢复。”
她抿了抿嘴:“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她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说:“先把车开稳。”
车窗外,江边的夜跑道刚亮起路灯,几个穿运动服的人从桥下经过。
林然没有看那边。
她把手放到中控台附近,离我的手很近,却没有碰上。
我也没有伸过去。
到了下一个红灯,她忽然把那条新买的内裤从袋子里拿出来,递到我手上。
“帮我放后备箱,别压皱了。”
我接过来,放进旁边的纸袋。
红灯变绿。
她重新看向窗外,叫了我一声。
不是“陈默”。
是“老陈”。
我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
她坐在副驾驶,没有下车,也没有催我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