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伟强:陆小曼签名照及胡适签名本琐谈
发布时间:2026-06-27 10:12 浏览量:1
此《唐五代词选》收录南唐后主、韦应物、刘禹锡、白居易、李白、杨玉环等五十位唐及五代时期词作者共三百四十七首诗作。线装本,清末著名词人冯煦为序,成肇麐刻于光绪十三年(1888年)农历七月。
2018年4月3日,系陆小曼(1903-1965)离世五十三周年忌日,亦杭州罗烈洪兄所创徐志摩纪念馆新馆开馆之日,为表纪念与致贺,现特将笔者日前所获陆小曼题赠胡适(1891-1962)签名照一帧及胡适题赠陆小曼签名本一册、早年所得徐志摩致陆小曼签名照一幅,并刊于此,以饷广大爱好文学的朋友们。
在此,着重一谈此陆小曼签名照及胡适签名本(徐志摩签名照,此前本人及罗烈洪兄均已撰长文叙述,在此不赘)。签名本题赠日期,胡博士标注为1925年7月10日,而陆小曼玉照题赠日期虽未署,但据笔者揣断,也当赠于1925年春夏之交。胡适先生时任北京大学教授,陆小曼也在京中,而徐志摩却在国外“排忧”。
文学界中人或许都知道,这一时期,对陆小曼而言,实为一特殊阶段。此刻的陆小曼与徐志摩,正在上演一幕炽热的婚外恋,尚在婚内的小曼,此刻只能偷偷地示爱,精神倍受煎熬,她与夫君王赓(初为清华体育系教授,后为哈尔滨警察厅长)间的不睦也已日益加剧。1925年3月10日,徐志摩从北平启程经苏联赴欧洲,行前他托胡适照看小曼,在这天致小曼函中,最后一句即是“只有S(按:适之)是唯一有益的真朋友”。
徐志摩放洋后,小曼心烦意乱:“为什么不留下你,为什么让你走?”(5月11日《小曼日记》)。从4月起,她病倒了,是“满身的病,满心的病”(徐志摩6月26日致小曼信中有此言)。
不过,胡适的关心,却给小曼些许慰藉,但此举竟引来微词不断。四川籍著名学者吴虞6月14日的日记中载有“胡适之、卢小妹在楼上作软语,卢即新月社演《春香闹学》扮春香者,唱极佳”。前几年,台湾学者蔡登山曾披露1925年6月陆小曼致胡适函两通,信中有多处类似“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我呢?我还在等你呢!”的文句。信是用英文写的,字写的是“又大又丑”,看起来绝对像出自男人手笔(其实,是为避免胡妻江冬秀发现而有意为之)。
无独有偶,翁瑞午(按:徐志摩过世后陆与之同居长达三十年)也曾对王亦令大论胡适:“先是胡适对小曼有好感,但慑于发妻,不敢有所作为,故一力怂恿徐志摩追求之,使陆成为好友之妻,便可时时盘桓相叙”(见王亦令《忆陆小曼》,载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1月版《陆小曼诗文》)。他责胡甚苛,此言论曾一度引起轩然大波。
以上言论似可表明,胡、陆二人在1925年春夏间交往,情意绵绵,绝非泛泛。早就曾耳闻胡适之与陆小曼之间关系暧昧(按:曾见陈巨来在《安持人物琐忆•记陆小曼》中言:“小曼一生男友,最著者为胡适”),收获此小曼题赠胡适签名照并胡适题赠陆小曼签名本后,笔者即刻便开始翻找《爱眉小扎》及相关资料。
饱读再三后予以梳理后发现,说胡适与陆小曼有染,举证不足,似有空穴来风之意,胡博士未免有点儿冤。
首先,翁瑞午(1899-1961)的话似有纰漏。众所周知,对小曼,翁氏始终呵护有加且具有排他性(徐志摩当除外)。据赵清阁《陆小曼幽怨难泯》文,翁在临咽气前还特意抱拳恳请赵清阁与赵家壁多多关照小曼。董桥先生在《故事•徐家旧闻》一书中总结小曼晚年的一段话也颇能说明问题:“长衣素服,潜心书画,只剩那位昆曲小生、评剧青衣翁瑞午照顾她的宿疾,抚慰她的寂寞”。深爱小曼的翁氏自然对胡适抱有敌意(胡对他更是齿冷至极),他的“责胡”言论应有情绪化。据王亦令讲,翁为人健谈,亦庄亦谐,但善于信口开河,他曾讲过:“小曼可称得上‘海陆空大元帅’。因为王赓是陆军(曾授衔少将),阿拉是海军出身,徐志摩是飞机上跌下来的,搭一个‘空’字”(见王亦令文《忆陆小曼》)。况且,从其为人来看,他的话似乎也不足信。陆小曼就曾告诫弟子张方晦:“翁先生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你不要听他的那一套”(张方晦《跟陆小曼学画》,载《温故》第十五期)。
翁瑞午在1927年初春与徐、陆夫妇结为好友,初为陆小曼的推拿医师,不久即与同样酷爱京昆的小曼暗渡陈仓(一篇刊在小报《福尔摩斯》上的文章《伍大姐按摩得腻友》,影射他们三人的“肉麻”,曾引发一场“妨害名誉权”官司),后又明修栈道演化为情侣并使小曼晚年背上一个“不正常家庭”的黑锅(二人皆为“瘾君子”)。小曼虽在孀居不久即与他一起生活,但并没办结婚登记,依徐志摩研究专家陈子善语:她始终深爱着徐志摩(见《被误解的陆小曼》,载《上海电视》2003年12期)。由此来看,翁的话可能似是而非。即便说得“不大离谱”,也不值得“小题大作”。
其次,小曼给胡适写英文信的目的及信中的“亲热”用语,依笔者所鉴,充其量可视为“关系密切”,或许正是为了“更好地寻求胡适的慰藉与襄助”,以加强与正在海外的徐志摩间联系(胡实为徐、陆信件的传递人),而并非“抖出的猛料”。在7月1日的日记中,她就这样写到:“昨天一天无精打采地躺着,适之他们都笑我,我求他今天去拿信,居然有一封”。她之所以用英文并匿名书写,实为防范胡太太江冬秀而玩的障眼法。因为江女士最是反对婚外情,且深恶徐、陆间交往,胡博士曾遭致她严厉斥责(两人识荆,初为胡适引见)。另外,小曼写英文信一年前,胡适在杭州西子湖畔烟霞洞养病期间(为时三月),曾与小己十一岁偏爱文史的远房表妹曹诚英(别字佩声,小名“娟”)生就一段露水姻缘(“娟”日后因此成为“剩女”),他“与娟下象棋,给她讲莫泊桑故事,同看《续侠隐记》”,或一同出门看桂花,游云栖,览花坞,登六和塔,逛孤山,或到龙井品茗,去西湖泛舟,往海宁观潮(伴以徐志摩、汪精卫、马君武、任鸿隽、陈衡哲),红袖添香,可谓其乐融融(以上悉见胡适《山中日记》)。自烟霞洞返京后,胡博士念念不忘那位 “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胡适诗《秘魔崖日夜》中句),便意欲和江冬秀解除婚姻关系(对曹、胡之事,徐志摩一直关切、怂恿,甚至致函胡适言:“我真羡慕你们山中神仙似的清福”)。岂料他的这位长自己一岁的小脚太太(按:业已放脚)但闻丈夫提出离婚,二话不说,咕咚咕咚跑进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厉声吼道:“要想离婚,先把两个儿子杀掉,我再自杀!”据讲把胡博士吓得面如土色。遇此拦路虎,他只好偃旗息鼓。自此,于感情一事愈发谨小慎微,轻易不敢造次。试想,闻此事想求得胡适援助以排忧解难的小曼,岂敢再给他添加新的祸端,心急之下只得用英文匿名写信,以迷惑不通外语的江冬秀。江女士也的确厉害,日后徐、陆举行结婚仪式,胡适原本做证婚人,因她坚决反对,一天到晚恶语相向:“你要作这个媒,就是到了结婚的台上,拖也要把你拖下来!”,无奈,他只好延请梁启超出面证婚。至于那位“五四”时期曾被胡适誉为“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的吴虞,他在日记中所言,依笔者观之,虽谈不上语焉不详,但也并非存有实质性问题,当为表面现象。
再次,胡适欣赏小曼,曾对刘海粟等高度地评价她:“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还曾引歌德的诗为小曼所绘山水手卷题写了一段跋语:“要是天公换了卿和我,该把这世界一起打破,再团再炼再调和好······”因此说他有非分之念,而小曼也倾慕胡适,都应为不争之事实(小曼在日记中有所披露),但依此断言二人有私情,也似为不妥。笔者认为,他们之间在1925年春夏间的密切交往,事出有因。在此阶段,胡适首先充当的是徐、陆两人间越洋“两地书”的传递者、越洋电报的拍发者,其次,他更是徐志摩出国前“指定的”或者说是“特许的”对小曼的照顾者(似可称为“护花使者”)。对此,徐志摩曾感慨系之地谈到:“适之真是‘解人’,要不是他,岂不是你我在两地干着急,叫天天不应的多苦!”(5月26日致小曼函)。陆小曼在5月14 日的日记中则写道:“我这次病中多蒙适之、歆海(按,张歆海,徐志摩前妻张幼仪胞兄,后为驻葡公使),他二人真好,真对不起他们,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苦。他二人都由衷地爱我,我也爱他们,只是两样的,我的爱已经给了他了,我哪里还有呢?我爱他们像爱我的兄弟一般并无他心。适之倒还好,他很明白,他也不说出来。你还不快回来,我的爱呀,我真急死了,他们天天来,我倒狠喜欢他们同时来,不然我真不知怎样对待他们呢。我真恨为什么人人爱我”;5月22日的《小曼日记》记有:“适之常来,我狠喜欢他,真像个老先生”;7月4日的日记则载:“母亲真聪明,我同适之、歆海也是成天在一起,她怎么不说什么呢?可见她明白我不爱他们”。陈子善先生曾言:“陆小曼最真诚”(见《被误解的陆小曼》)。小曼在日记中所述当为自然的、真意的表露,完全可推知他们之间是“清白”的,至少足以表明此刻她正与志摩爱得死去活来,没有可能分心去复爱他人?由此来看,对胡适,她不大可能有“闲情”。在这里,胡适所表露的应是一种热切的关爱(即便对小曼有过非分之想),而小曼则充盈着肃然的敬意。
此外,众当须知,尽管胡博士实属“大众情人”,但他与徐志摩“追求‘美与爱与自由’的性格”(叶公超语)截然不同,他有更高的追求,爱情仅是调味品而已,每每觉察“玩火”要烧身时,便会立刻抽身逃掉,从而“化险为夷”。固然,“我爱平儿,怎奈平儿不爱我!”之意,或当悄然存在。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愿“冒险”去爱。1931年12月,胡适写了一篇《追悼志摩》,他写到:“他使我们惭愧,因为我们的信心太小了从不敢梦想他的梦想”。夏真女士在评论胡适情爱时有句话“大多停留于精神层面的欢愉上”(《民国韵事•胡适的兰花兰草》,外文出版社2009年7月版),我以为最为恰当。
翁瑞午致李祖韩(李秋君之兄)书札。
江冬秀1923年8月15日致胡适函封,信中嘘寒问暖。时胡博士正在杭州西湖烟霞洞休养,坐拥才女曹小姐(正逢杭州女师暑期),过着红袖添香的“神仙生活”(语见胡适1923年10月4日日记),而江冬秀尚蒙在鼓里。
其时,远在海外的徐志摩对小曼一直放心不下,他要求她每天都要写信以排遣心中的苦闷(日后编入《爱眉小扎》中的《小曼日记》即由此产生)。他是在翡冷翠才得知小曼有病的,“幸亏适之来了回电,才稍微放心了些”(6月25日致小曼信)。当然,对挚友胡适,他或许也存有一丝戒心,6月25日致小曼信札即有:“你给他(按:胡适)看了我给你的信没有,我们当然不能少他的帮忙,但也得谨慎”。7月底,徐志摩接到胡适拍发的小曼病重的电报即从欧洲匆匆归来,8月9日,徐、陆重逢。胡、陆二人之间即便存在的短暂情愫,立时就像那一现的昙花,凋落了。
小曼接到胡适这册赠书时,可能是在7月10日当天,更有可能是在稍后的几天内,那时她因思念身在欧洲的徐志摩正在患病。胡适可以说是每天都去探视的,某日,他定携书上门持赠。查7月11日《小曼日记》知,胡适题赠小曼是册《唐五代词选》那一天(7月10日),她正在生闷气,无心思写日记,原因是:“从梦绿(即张慰慈夫人)处获悉,他在那里(按:指欧洲)同别的女人胡闹(按:指跳舞)”。三个月后,即1925年的10月,陆小曼与王庚离婚(共同生活了五年)。1926年8月14日(这一天是农历的七夕),她与大诗人徐志摩在北京北海公园订婚。10月3日(此日为孔圣人生日),婚礼隆重举行(仍在北海公园),可惜的是,胡适这位“我们唯一的恩人哥哥”(1926年9月12日徐志摩致胡适函中之语句)因身在海外而缺席。
婚后的徐、陆并不幸福(共同生活也为五年),徐志摩常向朋友倾诉苦衷,其中一人即胡适。徐小胡四岁,两人自打1923年在杭州烟霞洞晤面,便过从甚密,无话不谈。在1925年9月13日致小曼的信中,徐志摩如此写道:“适之昨晚来信,满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翻览《志摩的信》一书(学林出版社2004年7月版),我发现,他写给胡适的信竟有55通之多,且大都为长篇大论,情深意切。如,在1925年9月9日信中,起首便是:“适之,我真得叫你一声好哥哥,即使我真有一个哥哥,他也不会像你那样爱我关切我”。11月底又有一信:“眉的信想已收到,我们近来变化细情,非等你回来说不详尽的”“总之,老阿哥,烦你也烦到底了,央你管我们的事,我们相信你决不会不愿意的,算你弟弟妹妹的大事”。据蒋复聪言:“胡适之先生为了志摩的婚事,曾到硖石向徐老太爷进言,住了两天”(见《徐志摩先生轶事》)。敝藏徐志摩致胡适书札一通(收录于《志摩的信》书内),乃徐母去世后仅半小时(1931年4月23日半夜)信手以钢笔写就,此外,在下另存志摩致李孤帆书札一件,信中即谈及胡适之,充分昭示了徐、胡二人非同寻常的交谊。
适之先生题赠此书两年后——丁卯年(1927年)农历四月初七(阳历5月7日,礼拜六),在北京护国寺庙会,这册《唐五代词选》悄然现身,随后被一位名叫“选”的购书者以百枚铜币购得并题识若干字。那时的“选”兴许真不知或不敢妄断“小曼”何许人(其时,陆小曼早已蜚声京华文化界)。但不管怎样,这位“选”者居然仅从落款的一个手写体“适”字便准确地判断出此乃胡适,也决非等闲之辈。据笔者判断,此书极有可能是在陆小曼与徐志摩婚后南下迁徙之际(1927年1月)散出,或许是无意,但无论如何,如此之快就流落到坊间,似乎有些不该。胡博士倘若有知,岂不懊丧之至?
如今,本文的诸位主人公——陆小曼与其一生中的“两个半丈夫”,加之她的好友胡适及其“暴戾夫人”等等一干人的手迹,笔者费尽周折最终将它们统统请到了北国冰城,落户逸兴居。此等昔日的名士、女史团聚在一室,既往的激情、争斗及喧嚣,早已烟消云散。他们相安无事,默然无语。
此新得陆小曼签名照与此前所获徐志摩签名照(为徐志摩此次放洋前题赠陆小曼,后一直悬于陆小曼的卧室),笔者已将它们妥善地藏于一处,力争让它们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