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姐妹结伴远赴甘肃游玩,行程过半,多年友情彻底现出真面目
发布时间:2026-06-25 00:42 浏览量:2
人们常说,检验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一起去旅行。四位年过五旬、相识三十载的老姐妹,满怀期待踏上甘肃之旅。行程过半,当现实照进理想,多年情谊竟在琐碎日常中现出真容。没有惊天动地的背叛,只有柴米油盐的碰撞。可正是这些看似伤人的棱角,磨出了她们之间最本真的模样。原来,真朋友不是永远合拍,而是即便不合拍,也舍不得丢下彼此。
第一章 出发前的热乎劲儿
五月初的傍晚,风里还裹着玉兰花香。院子里的那棵老玉兰树正到了落花的时节,厚厚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我蹲在阳台上,把洗好的那双白色运动鞋翻了个面,鞋底还是湿的。老伴从客厅探出头来,手里捏着降压药瓶子,问我要不要带两盒备着。
“带什么降压药,我又不是去爬珠穆朗玛峰。”我拍拍手上的水,站起身,腰有点酸,“就是跟她们几个逛逛敦煌,看看黄河,散散心。”
“你呀,”老伴把药瓶放进我的行李箱夹层,又往里头塞了一包创可贴,压低了声音,“你们四个凑一块儿,比爬珠穆朗玛峰还累。上次去南京,你们仨就在酒店吵了一架,我在隔壁都听见了,美琴哭得稀里哗啦,慧芳气得摔门出去,你夹在中间两头劝,最后秀兰拿瓜子把你们哄好的。”
我瞪他一眼,没再吭声。他说的是两年前的事,可我想起来还觉得好笑。那次是为啥吵的来着?好像是因为美琴非要在夫子庙买一套贵得离谱的雨花石,慧芳嫌她被宰,两人就在路边杠上了。说到底都是小事,可当时谁也不让谁,非争出个对错来。
三天后就要出发,这是计划了大半年的旅行。春上刚过完五十五岁生日,我就跟三个老姐妹约好了,趁腿脚还利索,去一趟大西北。群名叫“姐妹同心”,里头就四个人——我,秀兰,慧芳,还有美琴。从师范毕业那年起,我们就在一个县城教书,后来各自调了工作,搬了家,可每年至少聚一回。三十年了,这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手机在茶几上叮叮当当响起来,是秀兰发来的语音,声音清脆得跟二十多岁似的:“春妮,防晒霜我给你带啦,你记性不好肯定又忘买!我还给你带了一顶草帽,宽檐儿的,遮阳。”
我笑着回她:“就你机灵,你咋不把锅碗瓢盆都带上?”
“美琴说了,她带个小电锅,到那儿可以煮面条吃。还带了一小袋东北大米,说万一想吃粥了能熬。”秀兰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揶揄,“慧芳嫌她多事,说出去玩儿还吃啥面条,顿顿吃馆子。俩人又在群里杠上了,你没看见?”
我赶紧划开手机,果然,群消息已经攒了几十条。往上翻,慧芳发了一份六页的攻略,从兰州到敦煌,每个景点停留多长时间、坐哪趟车、住哪个宾馆、附近哪家馆子评分高,连每顿饭预算多少都列了表格。美琴就在下面回了一句:“出来玩又不是搞科研,至于吗。”然后俩人就从行程吵到了带不带锅,又从带不带锅吵到了穿什么鞋。
我叹了口气,果然,还没出门呢,这俩人就开始了。慧芳性子急,做事讲究效率,什么事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最看不惯美琴磨磨蹭蹭、什么都往行李箱里塞的做派。美琴呢,是个慢性子,爱操心,觉得出门在外啥都得备着,生怕亏待了自己,对慧芳那种“掐着表赶路”的方式深恶痛绝。秀兰在中间和稀泥,时不时发个搞笑表情包,劝两句“你俩消停会儿”。
我打字进去:“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到了再说,计划赶不上变化。美琴带锅就带锅,慧芳你做行程辛苦了,咱们到时候灵活点。”
秀兰立刻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慧芳没再回,美琴也没再说话,可我知道这梁子算是暂时压下去了,等见了面还指不定要怎么爆发。
挂掉语音,我拉开衣柜,把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蓝色开衫叠好放进行李箱。这件衣服跟了我快十年,袖口有点磨毛了,可穿着最舒服,春天秋天都离不开它。老伴从厨房端了碗小米粥出来,搁在我面前:“去那么远,万一不适应水土,记得喝热乎的。我还给你装了两包茶叶,你们几个都爱喝茶,宾馆的茶不好喝。”
“知道了知道了,比妈还啰嗦。”我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却暖融融的。我跟老伴结婚三十三年了,他话不多,可什么事都替我想在前头。这次出门他嘴上不说担心,可行李夹层里那些药、创可贴、茶叶,还有一包他早上刚去买的奶糖,怕我低血糖,全都悄没声地塞了进来。
其实这次去甘肃,我还有一点私心。去年体检,查出来血压有点不稳,心脏也偶有早搏。医生没说大事,只让注意休息、按时复查,可自己心里总悬着。我没跟任何人提,连老伴也是含糊带过。我就想趁身体还撑得住,跟这些老姐妹再疯一回。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这样一块儿出门呢。人到了一定岁数,有些事今天不做,明天可能就没力气做了。
出发前夜,慧芳在群里又发了最新的行程表,比上一版还细,精确到了每个景点拍照的最佳时间。美琴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说:“你这哪是旅游,这是赶集呢。”慧芳立刻怼回来:“那也比你啥计划没有强,到时候抓瞎你可别哭。”我在中间打圆场:“好了好了,明天就见面了,高兴点。”秀兰最会哄人,发了条语音,背景里是她小孙女咯咯的笑声:“都别吵啦,我给你们带了自己腌的萝卜干,下饭,可脆了。”
群里的气氛这才松快下来。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上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的汽车声,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年轻的时候,我们四个挤在一个宿舍里,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就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谁得了感冒,其他人抢着去食堂打病号饭。后来各自结婚生子,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每年正月初五,雷打不动要聚一次。再后来,儿女大了,父母老了,各自的担子越来越重,见面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季度一次,又从一季度一次变成半年一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再见面的时候,话少了,沉默多了。
不是没话说,是好多话,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各自的烦心事,各自的病痛,各自的委屈,搁在心里久了,反而说不出口,怕一说出来就显得矫情,怕给别人添麻烦。这次去甘肃,也许是个机会。换个环境,离那些柴米油盐远一点,也许有些东西就能松动了。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见了面,得好好看看她们的脸,是不是又多了几道皱纹。秀兰的腿还疼不疼,慧芳的失眠好点没有,美琴那个腰椎间盘突出是不是还经常犯。这些事,平时群里聊天是问不出来的,非得面对面,才能从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里看出端倪。
窗外起了风,玉兰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章 火车上的“硝烟”
火车是清早七点多的,我五点半就起了床。老伴也跟着起来,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热了一盒牛奶,非让我吃了再走。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心里软塌塌的,可嘴里还是不饶人:“行了行了,跟送闺女出远门似的。”
“可不就是闺女嘛。”老伴把荷包蛋端到我面前,筷子也摆好了,“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劝架,自己也吃点喝点。”
我点点头,低头把荷包蛋吃了,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
赶到火车站的时候,候车大厅已经满满当当的人了。我拖着箱子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了秀兰。她还是那样,不管在哪儿都是最显眼的一个。不是因为她长得高,是因为她的嗓门。她正蹲在地上,拿一把小改锥撬她那个行李箱的轮子,嘴里还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旁边围了两个保洁阿姨看她热闹。
“秀兰!”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被赶路的风吹得红扑扑的:“春妮!你可算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这轮子又卡住了。”
我走过去,见她脚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红蓝条纹的那种,一看就是菜市场买来装东西的。我忍不住笑:“你这带的啥呀,搬家呢?”
“萝卜干,腌辣椒,还有自己做的黄豆酱。”秀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怕你们吃不惯那边的饭。我特意腌了半个月,咸淡刚刚好。对了,”她压低声音,“我还带了一瓶自家酿的米酒,到时候晚上喝点。”
正说着,慧芳风风火火地来了。她拖着一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拉得笔直,戴着墨镜,穿着件利落的薄风衣,头发一丝不乱,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她看了一眼秀兰脚边的编织袋,眉头就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你这袋子,上车往哪儿搁呀?”
“放行李架上呗。”秀兰不以为意,又蹲下去捣鼓她的轮子。
慧芳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行李箱整整齐齐靠墙放好,然后掏出手机看时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概又在核对行程。
美琴是最后一个到的。果然不出所料,她推着个比谁都大的行李箱,二十八寸的那种,肩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路都费劲。慧芳一看就急了,连墨镜都摘了下来:“美琴!咱们就去六天,你带这么多干嘛?”
“这不有备无患嘛。”美琴擦了把额头的汗,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给我们看。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的都有,还塞着一小袋大米、一小瓶酱油、一袋挂面、一包盐、一卷保鲜膜,甚至还有一把折叠水果刀。我瞥见箱子角落还塞了一个小枕头,绣着花的,大概是她认床。
慧芳深吸一口气,我看她太阳穴边的青筋都跳了一下,赶紧拉住她胳膊,笑着说:“行了行了,美琴就是心细,到时候有你们享福的时候。”美琴冲慧芳挤挤眼,也不说话,把箱子拉起来,费了好大劲才拖进检票口。
火车启动了。这是一趟慢车,从我们这座南方小城到兰州,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渐渐退去,换成了连绵的田野和矮山,偶尔闪过大片油菜花田,黄澄澄的,晃人眼睛。我们四个的座位是两两相对的硬卧下铺,我和秀兰一边,慧芳和美琴一边。秀兰把编织袋塞在铺位底下,美琴的大箱子横在过道边上,来来往往的人得侧着身走。乘务员经过说了一句,慧芳立刻看美琴,美琴嘟囔着“我这不是怕东西没地方放嘛”,不情愿地把箱子竖起来塞到了座位底下,可一半还露在外面,卡得死死的。
午饭时间,慧芳拉着我们去餐车,说火车上的盒饭虽然贵,但省事,一人一份也就几十块钱。美琴却从她那个布包里掏出了四个饭盒,整整齐齐码在小桌板上,里面是连夜炒的蛋炒饭,还切了黄瓜丝拌了酱,撒了一把花生米:“吃这个吧,热乎着呢,我早上五点起来炒的,米饭是隔夜的,炒出来粒粒分明。”
我看了看慧芳,她脸色有点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还是接过了饭盒。秀兰大大咧咧地扒了一口,连声说“香,比我家楼下那家馆子做的都好吃”,又从编织袋里掏出萝卜干给大家分,红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美琴得意地看着慧芳:“咋样,比餐车强吧?”
慧芳没搭腔,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车厢里有点安静,只有秀兰吧唧嘴的声音和火车咣当咣当的响动。我扒拉着饭,蛋炒饭确实香,美琴还放了一点虾皮,鲜得很。可慧芳那紧绷的侧脸让我有点不安,她从来都是这样,不高兴了就不说话,闷在心里,攒到一定程度再爆发。
下午,我靠在窗边打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脸上晃来晃去。迷迷糊糊中,听见慧芳和美琴在低声争执。慧芳说美琴带的那个小电锅功率太大,怕火车上不让用,万一跳闸了多不好。美琴说慧芳事多,她问过列车员了,小功率的可以。秀兰在旁边织毛衣,竹针碰得咔咔响,偶尔插一句“都少说两句,大中午的让人歇会儿”。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和偶尔闪现的村庄,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三十年前,我们可没这么多别扭。那时候去春游,美琴带了好几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包着,慧芳嫌她烦,说重死了。可后来爬了一上午山,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那几个鸡蛋救了急,慧芳吃得比谁都香,还主动帮美琴背包。现在这是怎么了?日子越过越好,人心反倒隔得远了?
傍晚,慧芳从她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随身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说打升级。我和秀兰挺高兴,好久没一起打牌了。美琴却说要整理行李箱,把东西重新归置一下,不肯参与。慧芳的脸一下子就沉了:“美琴,出来玩就是要热闹,你老一个人躲着算怎么回事?”
美琴手里叠着衣服,头也不抬:“我累,想安静会儿,不想打。你们三个也能打斗地主。”
“就你累,谁不累?”慧芳的声音高了,周围几个铺位的乘客都往这边看,“从上车你就开始别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费了多大劲做行程,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处处唱反调。我好心拿牌出来活跃气氛,你连个面子都不给。”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美琴攥着手里那件叠了一半的T恤,指节发白。我赶紧按住慧芳的手:“消消气消消气,美琴就是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坐车确实容易晕,让她歇会儿。”
慧芳把牌一摔,起身去了车厢连接处,风衣的下摆甩了一下,带着一股冷风。秀兰放下毛衣,跟了过去。美琴坐在铺位上,眼圈有点红,手里还攥着那件T恤,半天没动弹。
我叹了口气,坐到美琴旁边,搂了搂她的肩膀,感觉她肩膀硬邦邦的。“她急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其实就想大家一块儿开心,你没看她连牌都准备好了吗。”
“我知道,”美琴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我就是觉得,出来玩还得跟赶场子似的,累。我想慢慢逛,看见喜欢的地方多待会儿,不想被时间催着跑,不想啥事都按表格来。慧芳那行程表我看了,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标了,这叫什么事啊。”
“那你跟她说呀。”我轻声说。
“说了有用吗?”美琴苦笑,“她就那性子,啥事都得按她的来。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这样,小组作业她一个人全包了,不让我们插手,还嫌我们做得不好。现在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我没再说话。火车进了隧道,车厢里暗下来,空调的风呼呼吹着,有点凉。我想起去年慧芳她妈住院,慧芳一个人在病房里守了半个月,谁也不让替,说是怕别人照顾不好。她那股子强势下面,其实就是怕,怕失控,怕自己撑不住。她妈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碰见她,她蹲在台阶上哭,哭完了擦了把脸站起来,又成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慧芳。这些事,美琴不知道,秀兰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过了会儿,秀兰把慧芳拉回来了。慧芳眼睛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坐下后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扑克牌收了起来,塞进包里。美琴也把行李箱合上了,坐在那儿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深了,车厢里安静下来。我躺在铺上,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上铺的慧芳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对面下铺的美琴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中铺的秀兰小声打着鼾,偶尔还磨两下牙。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这才第一天,就吵了两回,后面五天怎么过呢?可转念又想,要是连架都懒得吵了,那才真是生分了。我们都不是年轻时候的我们了,毛病多了,脾气也大了,可那些旧情分,还在那儿。就像我妈以前说的,锅碗瓢盆还经常碰呢,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火车晃了一下,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好像回到了师范的宿舍,四个姑娘挤在一张床上看小说,秀兰念错了字,大家笑成一团。蚊帐外面下着雨,滴滴答答的,被子潮乎乎的,可挤在一起热乎乎的。美琴的脚冰,老往我腿上蹭,慧芳就骂她,秀兰打圆场说“我给你捂捂”。那时候真好,啥烦恼都没有,最大的事儿就是期末考试和食堂的菜太咸。
第三章 黄河边的那碗面
到兰州是第二天中午。火车晚点了快一个小时,慧芳一路上看了无数次手机。出了火车站,她就掏出手机叫网约车,美琴却在旁边说公交便宜,坐公交还能看看街景,这一路坐火车闷坏了,想透透气。两人又杠上了。
最后还是我拍了板:“打车,累了一路了,别省那几块钱。慧芳你也别老看手机了,出来玩就别惦记那些有的没的。”
车子沿着黄河边开,车窗外的景象跟我们南方小城截然不同。天空高远,蓝得发脆,云彩像撕开的棉絮一样挂在半空。马路宽阔,两边的建筑不高,透着一种朴实的敞亮。黄河就在右手边奔流,浑浊而壮阔,水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柳枝垂在水面上,随波一荡一荡。
我们住在黄河边一家老牌宾馆,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慧芳还在那儿念叨行程,说下午去中山桥,傍晚去白塔山看夜景,晚上去正宁路夜市。美琴把行李箱一放,直接躺在了床上,长出一口气:“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睡一觉,谁也别叫我。”
慧芳站在窗边,背影僵了一下,我赶紧说:“那咱们也歇歇,下午再说。不差这一会儿。”秀兰已经从我行李箱里翻出了那件灰蓝开衫披上,嘴里叨咕着:“这儿比咱那儿凉快多了,风都是干爽的。”她从编织袋里掏出几个大苹果,每个都有拳头大,红彤彤的,给每人塞了一个:“路上买的,可甜了,脆得很。”
慧芳没接,转身出去了,说要买水。美琴翻了个身,面朝里,不知道睡没睡着。我坐在床边啃苹果,咔嚓一口,汁水沾了一手,确实甜,跟咱们那儿卖的不一样,有一种沙沙的口感。秀兰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织毛衣,竹针咔嗒咔嗒响。窗外传来黄河的水声,沉闷而持续,像大地在呼吸。
傍晚,慧芳回来了,手里拎着几瓶水,还买了四个当地特色的油香饼,热乎乎的,用纸袋装着。她没说什么,把饼放在桌上。美琴也醒了,坐起来愣了会儿神,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慧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我们沿着黄河散步。傍晚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特有的那种腥甜气。中山桥的铁架子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桥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牵孩子的,有遛狗的,有推着轮椅的老人。河面上游船缓缓驶过,掀起一道道金色的波纹,太阳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地晃。
慧芳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美琴落在最后,走走停停,拿手机拍路边的花、拍河上的船、拍桥上的铁索,还跟路边卖杏子的大姐聊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大兜杏子。秀兰挎着我的胳膊,小声说:“你看她俩,一个像赶着投胎,一个像来养老的。这要是搁古代,慧芳就是先锋官,美琴就是游山玩水的诗人。”
我忍不住笑了:“你少贫,她俩要听见了又得闹。”
“听见就听见,”秀兰大大咧咧的,拍了拍我的胳膊,“都这把年纪了,还装啥。我这把老骨头,搁二十年前还能装装淑女,现在可拉倒吧。你看看我这腿,”她抬了抬右腿,“走快了就疼,慧芳那速度我根本跟不上。”
“那你跟美琴一块儿慢慢走呗。”
“我这不是怕慧芳一个人在前面怄气嘛。”秀兰撇撇嘴,“她那脾气,你不哄着她她就觉得全世界都抛弃她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美琴,她还在那儿拍一块石碑,弯着腰,很专注的样子。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红色,她鬓角的白发尤其明显,亮晶晶的。我忽然有点心酸,我们四个里头,美琴是最爱美的,年轻时一头黑发又亮又厚,现在也白了大半了。
晚上去了正宁路夜市,人挤人,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烤羊肉串的油烟呛得人直咳嗽,甜胚子的香味又勾着人往前走,还有酿皮、灰豆子、牛奶鸡蛋醪糟,各种各样的摊子看得人眼花缭乱。慧芳在一家面馆门前停下,说这家网上评分最高,排队最长,来兰州不吃这家牛肉面等于白来。美琴嫌排队浪费时间,非要吃旁边那家不用等的。两人又争了起来,这次是站在人堆里吵,旁边的人都回头看。
秀兰谁也不帮,直接挤进人群里买了两串烤腰子,举着回来:“别吵啦,尝尝这个,香得很!再吵我可一个人吃完了啊。”
慧芳接过烤腰子,咬了一口,表情松动了一点。美琴也接了一串,小声说了句“还行”。慧芳白了她一眼:“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美琴没回嘴,低头吃腰子。
最终还是进了慧芳选的那家面馆,排队等了快四十分钟,才轮到我们。馆子里热气蒸腾,座位挨着座位,能听见邻桌吸溜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人一碗牛肉面,汤清面黄,葱花碧绿,辣子红亮,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我吸溜了一口面条,筋道得很,烫得直哈气。秀兰已经加了三次辣椒,鼻尖上冒了细汗,嘴唇辣得通红还在加。美琴慢条斯理地掰着蒜,一小瓣一小瓣放进碗里,每个动作都透着她的性子。慧芳吃得最快,三下五除二碗就见底了,吃完了就看着我们三个,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啥呢?”我问。
“看你们吃得香,我就高兴。”慧芳难得说了一句软话,声音低低的,被周围的嘈杂声一盖,差点没听清。
美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碗里那几片牛肉夹到了慧芳碗里。慧芳愣了一下,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秀兰拿胳膊肘捅捅我,挤挤眼睛。
那一刻,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轻轻颤动。面馆里人声鼎沸,油烟气混着牛肉汤的热气熏得人脸发烫,可我觉得特别安静。三十年了,我们还是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碗面,还能把牛肉夹给对方。这些鸡毛蒜皮的吵吵闹闹,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在乎吗?不在乎的人,犯得着吵吗?
回宾馆的路上,慧芳主动挽了美琴的胳膊,说:“明天去博物馆,你要不想早起,咱就晚点去,十点出发也行,反正博物馆一整天都开着。”美琴嗯了一声,没甩开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们三个的背影。秀兰回过头喊我:“春妮,走快点,回去打牌!今天可不能再推了,我都手痒一天了。”我应了一声,加快步子赶上去。黄河的水声在夜色里哗哗地响,像在唱一首老歌,调子悠长。
那天晚上回到宾馆,四个人终于凑齐打了一会儿牌。美琴虽然还是不太情愿,可坐下了就没再起身。秀兰输了好几 把,把萝卜干拿出来当赌注,谁赢了她就给人夹一筷子。慧芳难得没嫌弃,美琴还给她泡了杯茶。我靠在床头看她们闹,心里想,这趟出来,值了。
第四章 石窟下的“冷遇”
第三天去敦煌,坐了整整一上午火车。这次换的是动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窗外的景色也从绿油油的田野变成了越来越荒凉的戈壁。黄沙茫茫,偶尔闪过一丛骆驼刺,瘦瘦小小的一团绿,在无边无际的土黄色里扎着根。美琴趴在窗边看了好久,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慧芳提前订好了莫高窟的门票,时间卡得很紧,十点半的场次。美琴这回没抱怨,起了个大早,把行李收拾得利利索索,连那个大箱子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了宾馆寄存处,只背了个小包。我看在眼里,觉得她也在慢慢适应慧芳的节奏。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你让一步,我让一步,走着走着就能走到一块儿去。
莫高窟果然震撼。跟着讲解员走进一个个洞窟,脚下的砖石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润发亮。壁画上的飞天衣带飘飘,面容丰腴,眉眼低垂,朱砂和石绿的色彩在幽暗的光线里依然鲜艳夺目。佛像端坐莲台,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空气里有种干燥的、陈年的味道,像翻开一本旧书。
美琴看得最认真,在每个洞窟都站好久,仰着头,一句话不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壁画,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画上的人物说话。慧芳拿着手机拍照,秀兰跟着讲解员走,偶尔回头喊一声“你们快来看这个”。我落在最后,心里又感慨又酸涩。
这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养孩子,伺候老人,伺候老伴,自己的那点念想,早被柴米油盐磨没了。年轻时也想过要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想着等有钱了、等有时间了、等孩子大了,总有一天能成行。可等来等去,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腰也弯了,才第一次站在这里。那些飞天,画她们的人早就化成了土,可她们还在飞,衣带还在飘,像是替所有来不及追逐梦想的人,飞了一千年。
出了窟区,外面阳光刺眼,天空蓝得不像话。慧芳提议去坐电瓶车到鸣沙山,说那边日落好看。美琴却还沉浸在石窟里,说想再走走那条路,好好想想,那些壁画她有好多没看清楚,想回头再看一眼。慧芳不耐烦了:“有啥好想的,一个洞一个洞都看了,门票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看出花来?”
美琴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沙地上,影子短短的一团:“你不懂就别瞎说。”
“我不懂?你懂!”慧芳也火了,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懂你早干嘛去了?当年让你考美院你不考,现在跑来看壁画掉眼泪,有本事你画一个给我看看!你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画了三十年儿童简笔画,现在倒跑来这儿充艺术家了。”
这话像刀子,直直扎进美琴心口。美琴年轻时候画画最好,是我们师范学校的才女,素描、水彩、国画样样拿得出手,毕业那年考上了省里的美院,录取通知书都寄到家里了。可家里穷,弟弟要念书,父母身体也不好,她只能放弃,回县城当了美术老师。这一当就是三十年,画笔早不知道扔哪儿了。前些年她儿子上大学,她跟我提过一次,说收拾旧箱子的时候翻出一盒没拆封的颜料,都干成硬块了,她对着那盒颜料坐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扔了。
美琴没吭声,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沙子灌进鞋里也顾不上倒。秀兰瞪了慧芳一眼,赶紧追上去,嘴里喊着“美琴你慢点”。慧芳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我看得见她下巴在抖。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后背:“话说重了。你跟她说那些干嘛,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知道,”慧芳的声音低下来,闷闷的,“我就是……看她那样子难受。她明明可以活得更好,画画那么好,偏偏一辈子困在小学里画简笔画。我就是替她不值。她要是当年去了美院,现在说不定都成画家了。我就是恨她那个性子,啥事都先想着别人,从来不想自己。”
“她自己觉得好,就行了。”我说,“日子是她自己过的,好不好她心里有数。你替她急没用,她不遗憾就行了。”
慧芳没再说话,低下头,用鞋尖在沙地上划拉了半天。
下午去了鸣沙山,美琴一个人走得远远的,坐在沙丘上看落日,小小的一个背影,被夕阳拉得细细长长。秀兰拉着慧芳去骑骆驼,慧芳本来不想去,被秀兰硬拽走了。我没去,慢慢爬上沙丘,坐到美琴身边。沙子还是温热的,光脚踩上去软软的,风把细沙吹进头发里,痒痒的。远处驼铃声叮叮当当响,骆驼队的影子在沙丘上移动,像一幅剪影画。
“还生气呢?”我问。
美琴摇摇头,望着天边那轮橙红色的太阳,太阳正一点一点往下沉,把整片沙海染成了金红色。“春妮,”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有点遗憾?”
“谁没有呢。”我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是常年握粉笔握的,虎口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可你看,咱们四个,还能一块儿坐在这儿看日落,多好。那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好歹没白受。”
美琴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沙子迷了眼还是别的。她吸了吸鼻子:“嗯。我就是……今天看见那些壁画,想起好多以前的事。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啥都能重来,结果一转身,就老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床上想,我这辈子到底干了点啥?好像啥也没干,又好像啥都干了。”
“老了也有老了的好。”我说,“不用赶着上班了,不用管孩子功课了,自己想干啥干啥。你不是说要重新画画吗?回去就画,先从画我画起,我不收你模特费。”
美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还挺会劝人。以前在宿舍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三十年了,还不会劝你们几句?”我拍拍她的手背,“慧芳那张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是替你心疼,就是不会好好说。你知道她那个人,越是在乎的人,话说得越难听。”
“我知道。”美琴低下头,抠着沙子,“我就是有时候受不了她那股劲儿,好像全世界就她一个人对,别人都不行。可她心眼不坏,我心里明白。”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然后慢慢暗下去,变成深紫色,再变成墨蓝。远处传来秀兰的喊声,她和慧芳骑着骆驼回来了,慧芳举着手机,朝我们这边拍。美琴站起来,挥了挥手。那一刻,沙丘上的风裹着细沙扑在脸上,有点疼,可心里是软的。
晚上在敦煌市区找了个小馆子吃饭,门面不大,墙上挂着几幅仿制的飞天壁画,灯泡是暖黄色的。美琴主动给大家倒了酒,是小馆子自酿的杏皮水兑了点白酒,酸甜里头带点辣。她举杯说:“今天下午,我说话也不好听。慧芳,咱俩扯平了。”
慧芳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碰在一起叮当响:“我以后不催你了,你想看多久看多久,我不说话了。你想在敦煌待三天也行,我把后面的票退了。”
秀兰在旁边起哄:“你俩再这么客气,我可要酸掉牙了。来来来,都干了,把今天的不痛快都喝了。”
大家都笑了。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我抿了一口酒,有点辣,可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馆子里其他客人都在热闹地吃吃喝喝,角落里一个老艺人弹着冬不拉,调子悠悠的,听不太清唱什么,可那旋律像沙子一样细腻绵长。
美琴放下杯子,忽然说:“慧芳,我今天想了一下午。你说得对,我当初要是勇敢一点,也许日子不一样。可我不后悔。我虽然没当成画家,可我教的那些孩子里,有两个后来考上了美院。上个月还有个学生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北京做设计,接了大项目。他说,老师,我小时候你教我画的那朵荷花,我一直记着。慧芳,你说,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吧?”
慧芳没说话,伸手过去,握住了美琴的手,握得很紧。我看见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秀兰赶紧岔开话题:“来来来,吃菜吃菜,这个手抓羊肉可嫩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确实嫩,一点膻味都没有。可鼻子发酸,有点尝不出滋味了。
第五章 瓜州的“小电锅之夜”
行程过半,我们到了瓜州。一个小县城,安安静静地待在戈壁滩上,街道不宽,路两旁种着白杨树,风吹过哗啦啦响,叶片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撒了一树碎银子。宾馆是美琴挑的,一家家庭旅馆,院子不大,但种了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底下摆着几张竹椅。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脸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送了一盘哈密瓜,切得整整齐齐摆成花瓣形,甜得腻人,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天晚上,慧芳没有安排任何行程,说大家自由活动。这是头一回,她主动松开了那个被她攥得紧紧的行程表。美琴难得高兴,把她的“宝贝”小电锅拿了出来,说要给大家煮面条吃。秀兰拍手叫好,拉着我下楼去买菜。
菜市场离旅馆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市场不大,是那种老式的露天市场,卖菜的阿姨们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竹筐,里面是鲜嫩的青菜、红亮的西红柿、还带着泥的土豆、一把把水灵灵的香菜和韭菜。空气里混着菜腥味和土腥味,还有远处卖馕的摊子飘来的麦香。秀兰蹲在摊前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捏过去,嘴里念叨着:“这个好,这个沙瓤的,拿回去炒蛋出汁。”她挑菜的手法还跟三十年前一样,认真得跟批改作业似的。我站在旁边,看她侧脸上的汗珠和头顶的白发,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我们又买了一把小葱、一兜鸡蛋、一小袋面粉,美琴说可以揪面片。秀兰还硬要买一块羊骨头,说熬汤底。我劝她别费事,她瞪我一眼:“出来玩还怕费事?到时候香死你们。”
回到旅馆,美琴已经烧上了水。她带的那个小电锅不大,锅口也就比成年人巴掌大一圈,煮不了太多,一锅也就够两碗面。可四个人围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轮着吃,你一碗我一碗,比啥山珍海味都香。美琴还在面上撒了一把葱花,青翠翠的,看着就有胃口。羊骨头汤底熬得浓白,秀兰又切了几片萝卜干进去,咸鲜的味道飘了满屋。
美琴还切了一盘哈密瓜,摆成花形,搁在茶几中间。慧芳端着碗,难得没有挑剔,吹了吹热气吸溜了一口面条,嚼了半天,说了句:“嗯,比我妈做的好吃。”
美琴瞪她:“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你妈做的那是啥味我可记得,醋放得能把牙酸掉。”
“夸你夸你。”慧芳笑了,难得笑得这么松弛,眼角的鱼尾纹都展开了,“我妈做饭是糙,可不也把我们姐弟几个养大了嘛。”
我们围坐在小茶几边,脚挨着脚,膝盖碰着膝盖。面条的热气糊了眼镜,谁也看不清谁,可声音都带着笑意。秀兰又拿出她的萝卜干,红油油的,分给大家下饭。美琴讲起她小时候,家里穷,吃面连鸡蛋都舍不得放,她妈就往锅里滴两滴酱油,撒一把葱花,说这叫“神仙汤”,比啥山珍海味都鲜。慧芳说她爸以前跑运输,半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兜子哈密瓜,可甜了,她和她姐抢着吃,为了最后一块瓜还打过架。我说起老伴追我那会儿,第一次去我家,我爸妈留他吃饭,他紧张得把面条煮成了糊糊,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孩子实在,连糊糊都舍不得倒,自己全吃了。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白杨树叶子哗哗响,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雨。小电锅里的汤见了底,最后一碗面被秀兰抢了去,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着饱嗝:“哎,要是日子天天这样过就好了。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跟你们几个天天吃面、看星星、打牌。”
“想得美,”慧芳起身收拾碗筷,“天天这样过,你就不稀罕了。人就是这样,好的时候不觉得,分开了才想念。”
美琴抢过碗去洗,说:“今天我来洗碗,你们谁也别跟我抢。春妮你腰不好别动,慧芳你歇着,秀兰你织你的毛衣去。”
我和秀兰坐在床上,看着美琴在卫生间里弯腰洗碗的背影。她哼着歌,还是那个软绵绵的调子,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老早以前我们宿舍里常唱的那首《茉莉花》,调子被她哼得七拐八拐的,可还是那个味。秀兰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起来。
慧芳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白杨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摇晃晃。她忽然轻轻说:“春妮,你说咱们还能这样再聚几年?”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秀兰织毛衣的手停了停,针尖悬在半空,又落下去。卫生间的流水声哗哗的,美琴还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被水声盖了大半。
“能聚多久聚多久呗,”我最后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只要咱们四个都在,一年一次,哪怕两年一次,都行。就怕……”我没往下说,怕什么我们都清楚。
慧芳回过头,笑了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那晚躺下后,我听见美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她小声说:“明天想去看榆林窟,比莫高窟人少,安静。我想在那儿坐一会儿,好好看看壁画。”慧芳嗯了一声:“行,去。你说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不催你。”
黑暗里,我悄悄笑了。你看,这趟出来,虽然吵吵闹闹,可也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就像那些老树,皮糙了,枝干了,可根还在地下盘着,扎得比以前更深。
秀兰的磨牙声又响起来了,这回还伴着小呼噜。美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慧芳那边安安静静的,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她认床,换了地方就睡不着,跟我一样。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慢慢沉进了梦里。
第六章 榆林窟的沉默与告别
榆林窟果然人少。从瓜州过去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偶尔能看见几峰野骆驼在远处慢悠悠地走。慧芳在车上没看手机,就靠着窗往外望,不知在想什么。美琴坐在她旁边,两人挨着,一路没怎么说话,可也不像在赌气,倒像是两个一起走了很远路的旅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到了榆林窟,沿着河谷走,崖壁上的洞窟错落排列,风从峡谷间穿过,呜呜的,像远古的回声。这里没有莫高窟那么热闹,游客稀稀落落,讲解员的声音也不大,听起来像在跟你一个人说悄悄话。美琴这回没掉队,跟在讲解员后面,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两句,声音轻轻的。慧芳也不催了,陪着她慢慢看,有时候美琴停下来仰头看壁画,慧芳就站在她身后,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我注意到美琴在每个洞窟都站好久,尤其是看到那些色彩斑驳的经变画时,她总要在最前面站着,屏住呼吸,像是在跟画里的人对话。秀兰难得安静,靠在门边望着外面河谷里的流水,手里没拿毛衣针,就那么空着手站着。
下午回到兰州,是分开前的最后一晚。慧芳订了一家黄河边的小茶楼,说是给我们饯行。茶楼不大,木桌木椅,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是有人精心打理的。黄河就在窗外无声地流,水声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茶上来后,是当地的三泡台,茶叶、桂圆、冰糖、菊花,泡在盖碗里,香气馥郁。谁都没说话,就看着窗外的河发呆。还是秀兰先开了口:“我回去得给我小孙女织件毛衣,天凉了,她上个月刚会走路,我得赶在入冬前织好。”慧芳说:“我回去得把阳台上的花重新整整,让我养死了好几盆,就剩一盆茉莉还活着。”美琴说:“我回去……我想把画捡起来。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
我们都看着她。美琴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杯盖被她拨得轻轻响,声音不大:“这趟出来,看了那么多画,心里一直翻腾。我想试试,先从素描开始,画点静物,慢慢来。画成啥样算啥样,反正画给自己看的,又不用去参展。”
慧芳伸出手,覆在美琴手背上,她的手比美琴的大一圈,暖乎乎的:“画,我支持你。缺啥颜料我帮你买,回去我就给你寄一套水彩,我家附近那家画材店东西不错。”秀兰一拍桌子:“那我给你当模特!我这身材,画出来肯定富态,挂客厅里镇宅。”美琴笑了,眼角有点湿:“你就贫吧。”
我端着茶杯,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涌上好多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三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姑娘到奶奶,中间吵过、恼过、疏远过,可最后,还是能坐在一起喝茶,看黄河。茶是苦的,可咽下去泛上甜来,像极了这些年的交情。
“春妮,”慧芳忽然叫我,“你回去得注意身体,别老不舍得去医院。你那个血压,得按时吃药。你老伴上次跟我家老陈喝酒的时候说了,你老忘,吃几天停几天,这可不行。”
我一愣:“他咋连这个都跟你家老陈说了?”
“他是担心你。”慧芳横我一眼,“你也是,有事都不说,还当我们是外人呢。咱们四个,谁有点啥事都瞒不住谁。你瞒着,我们就看不出来?”
秀兰和美琴也看着我,眼神里又着急又心疼。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赶紧低头喝茶,茶水冒着热气,熏得眼睛更酸。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回去按时吃,你们别瞎操心。”
“能不操心吗?”秀兰放下手里的毛衣针,难得认真地看着我,“春妮,咱四个里头,你最会照顾别人,可最不会照顾自己。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仨感冒了你抢着去食堂打饭,可你自己发烧了谁都不知道,趴在桌上硬撑。这毛病到现在都没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晚回到宾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秀兰和美琴说笑的声音,慧芳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我摸出手机,给老伴发了条消息:“明天回来,下午三点到。”
老伴秒回:“好。给你炖了排骨汤,还买了你爱吃的莲藕,回来正好喝。”
我盯着那六个字和排骨汤三个字,忽然就哭了。这趟出来,看过了大漠落日,听过了黄河涛声,可最打动我的,还是这一条家常的消息。人啊,说到底,活的就是这点牵绊。出门在外再远的风景,再好的风物,都不如家里那一碗热汤,不如床头那盏等你回家的灯。
第二天在车站,风特别大,卷着沙尘,吹乱了我们的头发。进站口前面人来人往,拖着大包小包的人流把我们挤得东倒西歪。美琴抱着她的小电锅,锅柄上系了一根红绳,是她昨晚跟老板娘要的,说回去图个吉利。秀兰拖着她的编织袋,轮子还是有点卡,走起来嘎吱嘎吱响。慧芳推着银灰色行李箱,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只是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她也没顾上理。我背着那个旧布包,布包带子磨得有点起毛了,可背着最舒服。
慧芳站在进站口,一个个帮我们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轻的,像从前在宿舍里帮我们梳辫子那样,那时候她的手比现在快,也比现在轻。现在她的手背上有了褐色的斑,指节也粗了,可那动作还是当年的味道。
“回去发群里报平安。”秀兰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每天发一张照片。”美琴加了一句,把小电锅换了个手抱着。
慧芳挥挥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车要开了。”
我转过身,没敢回头。我知道一回头,眼泪肯定止不住。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了,长长的、沉闷的一声,我加快脚步,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风从身后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疼。我听见秀兰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没听清。
火车启动了,窗外的兰州城慢慢后退,黄河在远处一闪,就不见了。我靠着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头发乱了,眼睛有点肿,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看到这里,您大概也想起了自己身边的那些老友吧。那种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可就是分不开的关系,是不是跟故事里这四个姐妹有点像?
其实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永远不吵架,而是吵完架还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面。不是永远步调一致,而是你走得慢的时候,有人愿意停下来等等你。不是时时刻刻惦记,而是隔了再远再久,一个电话、一条消息,还是当年的那个味儿。
这世上的情分,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不过是饭桌上的热乎气,旅途中的一句“慢点”,分别时不敢回头的那股子酸劲儿,还有深夜里一条平平淡淡的“排骨汤炖好了”。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才是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日子还长着呢,只要心里那点热乎气还在,多远的路都走不散。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去年跟几个老同学去浙江玩的场景。一路上也是磕磕绊绊,有人嫌走太快,有人嫌吃太差,可回来之后,最想念的恰恰是那些不愉快里的热乎气。人和人的缘分,不是靠顺顺利利攒下来的,是靠那些小摩擦、小妥协、小体谅,一层一层磨出来的。磨得久了,棱角都圆了,可那份情也更深了。
故事里的四个姐妹,身上都有我们身边人的影子。她们不完美,有脾气,有毛病,会吵架,会赌气,可心里始终装着彼此。这份吵不散、骂不走的情谊,比什么风景都珍贵。
读者朋友们,您有多久没跟老友一起出过门了?您和身边最亲近的人,是不是也有过“看不顺眼”却又舍不得分开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您的故事。愿我们都能在平凡日子里,守住那些热乎乎的人,热乎乎的情。人生后半程,最暖不过一碗热面,最重不过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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