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赵石氏：石虎怎样毁掉石勒的子孙，又毁掉自己的家族丨17章

公元348年，后赵都城邺城北面堆起了一座巨大的柴堆。被押到这里的不是敌国俘虏，而是后赵皇太子石宣。

按照《晋书》的记载，石虎命人以铁环穿透儿子的下颔，将他吊上木架，拔发、抽舌、断去手足，又按照石宣此前杀害弟弟石韬时造成的伤势继续施刑，最后从四面点燃柴堆。石虎带着昭仪以下数千名后宫人员登上中台，亲眼看着自己的太子死在烈火之中。火灭以后，石宣的骨灰又被撒在城门和道路之间。

随后被杀的还有石宣妻儿九人。石宣最小的儿子只有几岁，平日深受祖父宠爱。石虎抱着孩子哭泣，小孙子哀求说：“非儿罪。”石虎一度想留下他，大臣却坚持不能赦免，孩子最终仍被从祖父怀中夺走杀死。史书记载，他临死前还死死抓住石虎的衣服不肯松手。

这是后赵石氏皇族最惨烈的一幕，却远远不是最后一幕。此前，石虎已经杀掉自己的第一个太子石邃及其妻儿；一年以后石虎病死，他留下的其他儿子又立即围绕皇位展开更大规模的屠杀。石世、石遵、石鉴、石祗先后称帝，又先后被杀，石冲、石斌、石苞等诸王也相继死于兄弟、外戚、权臣或部将之手。

而这个家族的故事，最初却开始于另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一个曾经被人贩卖为奴的羯族青年，最后成为北方皇帝的石勒。

石勒出生于上党武乡的羯人部落，父亲只是部落中的小首领。西晋末年并州发生大饥荒，大批胡人流离失所。当时东嬴公司马腾为了补充军费，命人捕捉胡人运往山东贩卖，石勒也被锁在其中，最后被卖给茌平人师欢为奴。后来师欢见其相貌、能力不凡，将他释放。石勒遂聚集亡命之徒，从“十八骑”起家，逐渐进入西晋末年的军事混战。

刘渊建立汉国以后，石勒名义上归附汉赵，但很快形成独立的军事集团。他依靠张宾等谋士和一批骁将不断扩张势力，先据襄国，后来与刘曜决裂，最终建立赵国。公元330年，石勒正式称帝。一个二十多岁时还被人戴着枷锁贩卖的奴隶，最终成为能够决定北方无数人生死的皇帝。

石勒也并非只知杀戮的莽夫。他重用汉族士人，设置学校，亲自考察学生经义，常让儒生为自己读史。《晋书》记载，他听人诵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复立六国之后时，立即判断这样做必然失败；等听到张良出来阻止，才感叹幸亏有人纠正。他也曾奖励农桑、整顿官吏，有时能够接受大臣直谏。

但这些治理能力并不能掩盖他同样依靠战争和杀戮取得天下。攻武德时，他曾坑杀投降士卒万余人；曹嶷投降以后，又坑杀其部众三万人。追击东海王司马越旧部时，大批晋朝王公、官员和士卒死于石勒军中。石勒所建立的秩序，本质上仍然建立在胜利者拥有最高处置权的乱世规则之上。

而石勒争夺天下最重要的一把刀，就是族侄石虎。《晋书》对年轻石虎的描述极为直接：“性残忍”。他骁勇善战，却常杀害才能接近自己的人；攻破城池之后，又往往不分军民大肆杀戮。石勒曾多次训斥，却因为石虎“所向无前”，始终舍不得削掉他的兵权。石虎因此长期掌握后赵最精锐的军事力量。

这正是石勒留给自己子孙最危险的遗产。

石勒称帝以后，把儿子石弘立为太子，同时让石虎继续掌握重兵。石虎对此极为不满。他认为后赵的大部分江山都是自己在战场上打下来的，却眼看石勒把大单于等重要地位交给年轻的石弘。

《晋书》记载，石虎曾私下对自己的儿子石邃抱怨：自己“二十余年”出生入死，平定大片疆土，“成大赵之业者，我也”，石勒却把重要权位交给一个年轻儿子。最后他说出了一句极其阴狠的话：

“待主上晏驾之后，不足复留种也。”

意思已经十分明白：等石勒一死，他不准备留下石勒的子孙。

其实石勒并非没有得到警告。徐光、程遐都曾劝他削弱甚至除掉石虎，明确指出石虎“雄暴多诈”、“残忍无赖”，手握重兵，儿子们又各自掌权，一旦幼主继位必然成为祸患。程遐甚至以曹魏任用司马懿父子最终失掉江山为例，提醒石勒不要重蹈覆辙。石勒却始终认为天下尚未完全平定，仍然需要石虎这样的强将。

公元333年，石勒病重以后，石虎已经开始隔绝太子和群臣，使外界无法了解皇帝病情。石勒临死前还特别嘱咐宗室彼此和睦，并提醒石虎不要成为后世口中的司马懿、霍光一类权臣。但这些临终遗言并没有任何力量。石勒一死，石虎立即拘捕程遐、徐光，并调自己的儿子石邃率兵控制宫廷。

二十二岁的石弘虽然继位，却已经只是名义上的皇帝。他几次请求把皇位让给石虎，石虎表面推辞，却把旧臣排挤出权力中心，把自己的亲信和儿子全部安插到军政要职。石勒皇后刘氏试图联合宗室反抗，事情败露后被杀。

公元334年，石弘再次捧着玺绶亲自请求让位。石虎仍装作不肯，随后却派人废石弘为海阳王，将石弘、其母程氏以及石勒另外两个儿子石宏、石恢幽禁起来，不久全部杀死。

石勒用几十年时间打下的江山，本想传给自己的儿子；但他本人死后不到两年，妻子、皇帝儿子和主要直系子嗣已经被自己最倚重的军事统帅石虎清洗。

夺取权力以后，石虎把后赵的军事动员和国家资源推到更加惊人的程度。他在襄国修筑太武殿，在邺城大建东西宫、灵风台等宫苑。史书记载，宫殿使用金柱、银楹、珠帘、玉壁等装饰，后宫中穿绮縠、享用珍宝者达到万余人。与此同时，战争、旱灾和繁重徭役却使许多普通百姓难以维持生计。

《晋书》记载，他为了修筑华林苑和邺北长墙，一次征调附近郡县男女十六万人、车辆十万乘，强迫昼夜运土。大臣以天灾和百姓困苦劝阻，石虎却回答，即使城墙早晨筑好、晚上便沉没，他也没有遗憾。后来工程遭遇暴风大雨，史书称死者数万人；城墙坍塌，又压死百余人。

其他战争准备更加庞大。石虎一度征调七州大量丁壮，合计组织五十万军队，准备船只万艘；后来又同时营建长安、洛阳宫室，史籍称参加营建者四十余万人，制造兵甲者五十万人。这样的数字来自中古史书，未必都能视为现代统计意义上的精确数字，却足以反映石虎统治后期极端的军事动员和徭役规模。

这种以奢侈、军事和严刑建立起来的政治方式，也被皇子们迅速复制。石虎允许太子石宣使用天子旌旗，又让秦公石韬分享处理尚书奏事和刑赏的大权。石宣一次出猎竟动员十八万士卒，设十六军仪仗，沿途州郡大量提供物资，史书称士卒因饥寒死亡万余人。石虎站在高台上看着儿子的盛大仪仗，却得意地说道，只要不是“天崩地陷”，以后便可以“抱子弄孙”，安享太平。

可是，石虎用暴力教给儿子的，首先不是怎样做一个太平皇帝，而是怎样对待竞争者。他的家庭，很快成了整个后赵最残酷的刑场。

石虎第一个太子石邃，本身已经是暴力环境制造出来的人物。《晋书》记载，他酗酒、淫乱，甚至残害宫人。更危险的是，他逐渐把自己的父亲视为皇位道路上的障碍。石虎对他处理政务时忽而责怪上报太多，忽而又责怪隐瞒不报，父子关系越来越恶化。石邃最终私下对亲信表示，准备效仿冒顿单于弑父夺位。

阴谋暴露以后，石虎没有简单废黜太子。公元337年，他杀死石邃及其妻张氏，并将石邃的男女子女二十六人一并杀死，史书记载这些尸体被“同埋于一棺之中”；东宫官属又有二百余人被处死。石虎随后另立石宣为太子。

十一年后，第二个太子又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石虎晚年日益宠爱秦公石韬，让石韬与太子石宣轮流处理政务。兄弟二人都拥有巨大的权力、宫府和军队，彼此自然将对方视为威胁。石韬建造一座殿堂，石宣看见后大怒，竟杀掉工匠、锯断屋梁；石韬随即把屋梁加得更长，以示蔑视。这场看似荒唐的宫殿斗气，背后争夺的其实只有一样东西——谁能够继承父亲的最高权力。

公元348年，石宣派刺客潜入石韬住所，将弟弟杀死。他还计划等石虎前来吊丧时趁机发动政变。第二天，他来到石韬灵前，不但没有哭泣，反而命人掀开尸体上的被子，看后大笑离去。

事情最终败露，于是出现了文章开头那场石氏皇族内部的公开酷刑。石虎以铁环穿透石宣下颔，将他吊起，施以极刑之后焚烧，又杀掉石宣妻儿九人和大批东宫官属。

第一个太子准备杀父，被父亲连同妻儿一起杀死；第二个太子先杀弟弟，又准备杀父，最后同样被父亲杀死。

石虎两次选择储君，两次都以灭掉太子一家结束。

然而他没有因此反思自己建立的政治规则。相反，他得出了一个更加荒诞的结论：成年儿子太危险，应该选一个暂时没有能力杀自己的孩子。

石宣死后，有大臣建议从燕王石斌、彭城王石遵等成年皇子中选择继承人。石虎却决定立年仅十岁的石世。他甚至直白地说，过去两个儿子二十多岁便想杀父；如今石世才十岁，等孩子长到二十岁，自己已经老了。

一个统治北方大片土地的皇帝，最后选择继承人的首要标准，竟然不是才能，也不是国家安危，而是这个儿子暂时没有能力杀死自己。

这大概已经是对石虎统治最准确的注解。

公元349年，石虎病重。围绕十岁太子石世的权力斗争立即爆发。石世之母刘皇后与外戚张豺为了控制幼帝，首先假借诏命除掉掌握重兵的燕王石斌。石虎一度病情好转，还要求召石斌入宫掌兵，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被身边人杀死。随后石虎昏迷，很快病亡。

石世继位仅三十三天，哥哥石遵便率军返回邺城。石遵诛杀张豺，逼迫刘太后以诏书名义将皇位交给自己，随后又把十岁的石世和刘太后杀死。另一个兄弟石冲以“石遵弑君篡位”为名率军讨伐，结果兵败被俘，随后被杀，部众数万人也遭坑杀。

石遵的皇位同样没有坐稳。他起兵时曾答应功臣石闵，成功以后让石闵成为储君，登基后却另立石斌之子石衍为太子。石闵因此心怀怨恨，逐渐控制禁军。石遵准备除掉他时，兄弟石鉴反而把密谋泄露给石闵。石闵立即发动政变，石遵被杀，在位只有一百八十三天。临死前，他听说众人准备拥立石鉴，只说了一句：“我尚如是，汝等立鉴，复能几时！”

事实很快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

石鉴即位以后也想杀石闵，却连续失败。公元350年，石闵废杀石鉴，并诛杀石虎孙辈三十八人。《晋书》以“尽殪石氏”形容这场清洗。此时石闵恢复本姓冉，随后建立冉魏。石虎曾经视如孙辈、长期替石氏作战的养孙，最终成了屠杀石氏皇族最重要的人。

石氏最后的抵抗还没有结束。石祗在襄国称帝，继续与冉闵交战，但后来又被自己的部将刘显杀死。还有石氏皇子逃往东晋，最终也在建康被处死。到公元352年前后，后赵石氏作为一个能够争夺北方皇权的家族，已经基本退出历史舞台。

石勒从奴隶成为皇帝，建立了北方最强大的政权之一，却把决定子孙命运的军队交给石虎；石虎杀死石勒的儿孙，夺取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皇位，又用同样的暴力和猜忌教育出一群彼此视为死敌的皇子。

石虎活着的时候，先杀第一个太子和二十余名孙辈；第二个太子又杀弟弟，随后被父亲焚死，妻儿也随之覆灭。石虎刚死，剩下的儿子们便继续依照同一套规则废立皇帝、杀死兄弟、诛灭侄儿。最后，连为石氏征战多年的冉闵也举起了屠刀。

后赵从石勒称赵王到石氏政权彻底失去统治地位，不过三十余年。石勒曾经由奴隶登上皇位，仿佛证明最高权力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石虎和他的子孙又证明了另一面：靠武力争来的天下，也只能靠武力争着继承。当皇位成为一家人共同觊觎的最高战利品，父子、兄弟和叔侄便很容易从亲人变成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