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老板把我调到新疆,年薪98万降到12万,我离职前老板开200万留

发布时间:2026-06-27 19:39  浏览量:1

楔子/

新老板把我调到新疆,年薪98万降到12万,我离职前老板开200万留我

林建国把离职报告打印出来的时候,手指在A4纸上按出了一个灰乎乎的汗印。打印机是那种老旧的激光一体机,墨粉快用完了,文档最下面的“申请人:林建国”几个字颜色淡得像铅笔描的。他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着,二十层楼高的玻璃幕墙外面是灰蒙蒙的北京天空。他在这间办公室坐了七年,从产品经理做到运营总监,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见证了他从每月一万八到年薪九十八万的整个过程。现在,该走了。

“林总,新来的周总让您三点去他办公室。”助理小刘敲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建国把离职报告扣在桌上,“知道了。”

小刘犹豫了一下,补了句:“周总好像刚跟财务那边开完会,脸色不太好。”

“嗯。”

林建国等小刘关上门,才把脸埋进双手里。他今年四十二岁,头发从三年前开始掉得厉害,头顶那块已经遮不住了。去年他特意去植了发,花了两万三,效果一般,看起来像块种得稀稀疏疏的草坪。老婆赵敏说白花钱,有那钱不如给孩子报个游泳班。但林建国坚持要植,他说开会的时候别人都看他头顶,他受不了。

三点的会开了二十分钟。新来的周总叫周维,三十五岁,从总部派过来的,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指节敲桌面。他告诉林建国,公司决定优化西北大区的业务结构,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负责人去乌鲁木齐主持工作。

“年薪调整为十二万,”周维翻着面前的文件,没抬头,“但会有相应的区域补贴,大概……每个月多两千块钱吧。”

林建国看着他头顶日光灯管里一闪一闪的镇流器,“我现在的年薪是九十八万。”

周维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总,这是总部的战略调整。当然,公司尊重个人选择,如果你觉得不合适——”

“我考虑一下。”

“三天内给答复。”周维又低下头去看文件,手指开始敲桌面,“咚咚咚”的,像在催他走。

林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周维在背后说了句:“林总,大环境不好,你也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办公室的。把那杯凉透的茶倒进绿萝花盆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在抖。九十八万变十二万,降幅接近百分之九十。他在北京供着两套房,一套是现在住的东五环外的两居室,还有一套是去年刚买的学区房,一居室,每平米七万八,就是为了儿子林小树能上那所区重点小学。

每个月房贷一万六。这是基本盘。

赵敏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每月到手七千二。她去年查出来乳腺结节,医生说跟压力有关,让她少操心。但她怎么可能少操心?林小树今年九岁,三年级,英语跟不上,数学报了培优班,一个月三千二。赵敏她妈上个月摔了一跤,胯骨骨裂,住院花了四万八,医保报完自付部分也有一万七。

林建国给赵敏打了个电话。

“喂?”赵敏那边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三床换药”。

“晚上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晚上说。”

“林建国你别跟我打哑谜,什么事你现在说。”

他听见她往走廊走了几步,背景音安静了一点。“公司……有个调动。”

“调哪?”

“新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乌鲁木齐?”

“嗯。”

“去多久?”

“常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敏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薪水呢?”

“降到十二万。”

电话被挂断了。

林建国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小车在四环上慢慢挪动。北京的天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像个没洗干净的脸。

那天晚上他回家已经快九点了。林小树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铅笔把纸戳得“咔咔”响。赵敏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夸张地赞叹一碗螺蛳粉。

“爸!”林小树抬头喊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林建国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到儿子旁边看了一眼作业本。数学题,鸡兔同笼。“小树,这个题你设X了吗?”

“老师不让设X,说三年级不能用方程。”

“……那你怎么算的?”

“我凑的。你看,假如全是鸡,那腿就是……”林小树用铅笔头点着题目,小眉头皱着。林建国注意到儿子右手食指上有个茧子,才三年级,就有茧子了。

他把目光挪开,走进卧室。赵敏没跟进来,她还在叠衣服,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沙发扶手上。

林建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赵敏叫儿子去洗澡,水声哗哗响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赵敏正好抱着叠好的衣服过来,两人在门口碰了个面对面。

“我进去了。”赵敏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没看他。

“赵敏。”

她站住了。

“我不是跟你商量,”林建国说,“公司已经决定了,要么去,要么离职。”

赵敏转过身。他这才看见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嘴角抿成一条线。“林建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那个新老板看你不顺眼?把你挤走?”

“不是挤走,是业务调整。”

“九十八万调到十二万,这叫调整?北京扫大街的一个月还四千呢!”

“赵敏,你小声点,小树在洗澡。”

赵敏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摔。“学区房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妈下个月还要复查,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整天就知道你那个班,你那个办公室,你那盆绿萝!小树培优班的钱你说交就交了,你问过我吗?我现在每个月工资全填进去都不够!”

“赵敏——”林建国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你别叫我!”赵敏压低声音,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林建国,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一个月挣五千,我说什么了?我跟你挤在通州那个出租屋里过了四年,我说什么了?现在好不容易好点了,你跟我说要去新疆,拿十二万?”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自己很快用手背抹掉了。“你去吧,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她转身进了洗手间,把门关上。林建国听见里面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跟隔壁儿子洗澡的水声混在一起。他站在卧室中间,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床上那堆赵敏刚叠好的衣服,男女老少的,码得齐齐整整。

林建国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赵敏怀孕七个月还值夜班,有天晚上她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血把秋裤染红了一片。他那时候在做一个创业项目,每天半夜才回家,看见她坐在楼道里等他,膝盖上捂着一团卫生纸,纸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背她上楼,五层楼,没有电梯,她趴在他背上说:“建国,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我就带着孩子回老家。”

他说:“我怎么会不要你。”

她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你现在还穷,我不怕。”

那时候他一个月挣七千。

林建国走到洗手间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转身去客厅,林小树已经洗完澡出来了,穿着海绵宝宝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爸,”林小树仰着脸看他,“妈妈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不舒服。”

“哦。”林小树点点头,又低头在茶几上翻找他的铅笔盒。“爸,老师说下周二要交游学活动的钱,五百八。”

“……好,爸给你转。”

“爸。”林小树抬起头,突然说,“新疆是不是有大沙漠?”

林建国蹲下来,摸了摸儿子湿乎乎的头发,“嗯,有。”

“那你去了能给我寄沙子吗?”

林建国喉头一紧,把儿子搂过来抱了一下。林小树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草莓味的,赵敏买的,她说小孩都喜欢这个味儿。

“行,爸给你寄。”

那晚上赵敏睡在床的最边上,背对着他。林建国躺在另一半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去年买学区房的时候,中介带他们看了七套房,最后定的这个一居室,总价三百多万,首付掏空了他们所有的积蓄,还跟两边父母借了二十万。

赵敏当时说:“这房子这么小,小树连个写作业的桌子都放不下。”

中介说:“姐,这可是区重点的学区房,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赵敏就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间不到四十平的小屋子里,摸了摸墙上掉漆的墙皮,最后说:“行,就这个吧。”

那天晚上签完合同他们在路边吃了顿麻辣烫,赵敏多要了两份肥牛,她说庆祝一下,咱们也是学区房业主了。她吃到一半突然说:“建国,我有时候觉得咱俩挺了不起的。”

“怎么?”

“就咱俩这样的,从农村考出来,在北京混到买学区房,你说是不是挺了不起的?”

林建国记得自己当时笑了,说:“了不起,了不起,快吃吧,肥牛要老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还在为年收入破百万沾沾自喜。才一年,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去公司,直接写了离职报告。他写得很快,措辞规范,感谢公司七年来的培养,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打印出来之后他捏在手里,去敲周维的门。

周维不在。秘书说他去上海出差了,下周一回来。

林建国把离职报告放在周维办公桌上,用他的镇纸压住。那个镇纸是个铜质的骆驼,沉甸甸的,是他前前任老板留下的。林建国盯着那个骆驼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天他都在收拾东西。七年了,办公室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物件:一个掉了漆的紫砂杯,是赵敏某年情人节送他的;三盆绿萝,他养死了两盆,剩下一盆半死不活的;一摞工作笔记,从2017年到2023年,整整齐齐码在文件柜下层;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是公司年会抽奖抽的,他一直没挂,靠在墙角。

同事们听说他要走,陆陆续续来告别。市场部的小王给他带了包茶叶,说林总您以后去新疆那边喝砖茶,这个龙井您留着。技术部的老陈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兄弟,想开点”,就没话了。林建国跟每个人都说“以后常联系”,但他们都清楚,北京这么大,一拨人散了就散了。

只有一个人没来。财务部的张薇薇,跟了他四年的下属,上个月刚辞职回老家结婚。林建国给她发微信说我要走了,张薇薇回了个拥抱的表情,说林总,我早就劝你留条后路,你不听。

林建国没回。

周五下午,他收拾完最后一箱东西,把那个骆驼镇纸还给周维的秘书——周维还没回来——然后抱着纸箱坐电梯下楼。纸箱里没什么东西,一盆绿萝,一个紫砂杯,一本《金字塔原理》,还有他们部门的合影,去年年会拍的,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地下车库的灯光白惨惨的,他的车是辆2018年的迈腾,开了六万公里,前保险杠上还有一道赵敏倒车时蹭的印子。他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一股灰尘味儿。

手机响了。赵敏打的。

“喂?”

“林建国,”赵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真的辞职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晚上回来吃饭吧,我买了排骨。”

“好。”

“小树说他想吃糖醋的。”

“行。”

挂了电话,林建国在车里坐了很久。车库里偶尔有车开进来,车灯扫过他的挡风玻璃,明一下暗一下的。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仪表盘上那个“6.3万公里”的数字,想起这辆车是他们换了第二套房子之后买的,提车那天赵敏坐在副驾驶上说:“林建国,咱家终于有辆像样的车了。”

她那时候笑得多开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北京号段。林建国接起来。

“林建国先生吗?我这边是鸿途猎头的,有个职位想跟您聊聊——”

“不好意思,我最近不考虑新机会。”

“您先别急着挂,这个职位在新疆,薪资很有竞争力……”

林建国把电话挂了。新疆,又是新疆。他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北京的阳光猛地灌进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晚上吃完饭,赵敏在厨房洗碗。林小树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他最近好像懂事了不少,干什么都轻手轻脚的。林建国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赵敏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居家T恤,袖子撸到手肘,手臂上还留着昨天搬东西时蹭的一道红印子。

“我来洗吧。”

“不用,”赵敏头也没回,“你把那袋垃圾拎下去。”

林建国去拎垃圾,回来的时候赵敏已经把碗洗完了,正拿抹布擦灶台。她听见他进门,说:“林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昨天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那二十万不急,让我们先紧着房贷。”

林建国心里一酸,“妈那边……”

“我妈说了,她当年嫁给我爸的时候,我爸一个月才挣三十六块钱,不也过来了。”赵敏转过身,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她说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厨房灯是白光,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今年三十九,也老了。

“我跟你说实话林建国,我那天挂你电话是我不好。我就是……怕。”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那天下午在科室里,看见一个乳腺癌晚期的病人,才四十五岁,丈夫在走廊里哭,说倾家荡产也要治。我就在想,咱家要是谁得个病,是不是也得倾家荡产?”

林建国伸手把她搂过来,“不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赵敏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你去新疆也行,但你不能去太久。小树不能没有爸爸。我也……”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赵敏靠在他肩膀上,说了很多话。说明年林小树要转学去那个学区房的小学,她得提前去办手续。说她妈那边她打算每周去看一次,让她弟弟分担一下。说社区医院最近在评职称,她想评个副主任护师,评上了能涨点工资。

林建国听着,嗯嗯地应着。他说:“赵敏,等我到了那边,每个月工资除了还房贷,剩下的全打给你。”

赵敏说:“那你呢?”

“那边有宿舍,管饭。”

“林建国你别骗我,新疆那边消费不低。”

“真管饭,国企。”

赵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去那边干什么?”

“说是负责西北大区的运营,应该就是做渠道管理那些。”

“十二万……够吗?”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先干着再说。说不定以后有转机。”

赵敏往他怀里缩了缩,“嗯。”

周一到公司办离职手续,HR说周总在办公室等他。

林建国敲了敲周维的门。

“请进。”

周维还是那副样子,细框眼镜,桌上摆着那个骆驼镇纸。他看见林建国进来,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他不太常见的笑容,“林总,坐。”

林建国在他对面坐下。

“我听HR说你交了离职报告,”周维把离职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想跟你再聊聊。”

“周总,我考虑好了。”

“先别急,”周维推了推眼镜,“我上周去总部开会,跟大老板提了你的事。大老板对西北大区的业务很重视,觉得需要一位真正有经验的人去撑场子。”

林建国没说话。

周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合同,推到他面前。“这是总部特批的新方案。年薪调整到两百万,但有个条件:你得在乌鲁木齐至少待满三年,而且要把西北大区的年营收从现在的八千万做到两个亿。”

林建国看着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公章已经盖好了,红彤彤的。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加这么多?”

周维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林总,你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你的人脉、经验,值这个价。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压缩成本,忽略了业务的实际需求。大老板骂了我一顿。”

林建国把合同拿起来翻了翻,两百万,三年,业绩指标两个亿。他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飞速转着。两百万,在北京也就是个中产偏上的水平,但对他来说,这意味着房贷有着落了,林小树的教育基金有着落了,赵敏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我有个条件,”他说。

“你说。”

“每年给我两个月探亲假,集中休,不扣薪水。”

周维想了想,“一个月。”

“一个半月。”

“成交。”周维伸出手。

林建国握上去,周维的手干燥而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年轻,果断,不留余地。

走出周维办公室的时候,林建国手里攥着那份新合同。他把离职报告收回来,撕了,扔进垃圾桶。经过玻璃幕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今天北京的天气出奇地好,蓝得透亮。

“晚上回来跟你说个好消息。”

赵敏秒回:“什么好消息?”

“回去说。”

“林建国你又这样!”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嘴角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笑意。他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头顶那块稀疏的头发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一个月后,林建国收拾好了行李。一个28寸的箱子,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登山鞋,赵敏给他买的保暖内衣,还有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说要带去乌鲁木齐养,赵敏说绿萝在那边活不了,他说试试看。

林小树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画,是一片黄黄的沙漠,沙漠中间站着一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在新疆。”赵敏把画折起来塞进他行李箱夹层,“到了再看。”

机场送别的时候,赵敏站在安检口外面,林小树牵着她的手。林建国回头看了一眼,赵敏冲他摆手,没哭。林小树喊了一声:“爸!别忘了给我寄沙子!”

林建国也摆手,大声说:“忘不了!”

过了安检,他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经过一排落地窗,看见外面的停机坪上停着一架飞机,机身上涂着海蓝色的标志。阳光照在机翼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登机了,到了报平安。”

赵敏回:“注意安全。等你回家。”

林建国看着那四个字,“等你回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北京,火车到站是凌晨四点半,他在火车站广场上坐了两个小时等天亮。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留在北京,会在北京结婚生子,会买学区房,会为了一百万两百万的合同在会议室跟人拍桌子。

那时候他兜里揣着五百块钱,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被子和搪瓷盆。

现在他兜里揣着一张去乌鲁木齐的机票,一个两百万年薪的合同,还有老婆孩子等他回家。

他低头给林小树发了条语音:“小树,爸爸到了给你寄沙漠的沙子,还有骆驼的明信片。你好好学习,回来爸爸检查你作业。”

林小树回得很快:“好的爸爸!我会想你的!”

林建国把手机收起来,拖着箱子走向登机口。机舱门口的空姐冲他微笑,说先生您好欢迎登机。他点点头,走进那个狭窄的甬道,阳光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洒在他肩膀上。

他往座位走的时候想,等到乌鲁木齐,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好点的花盆,把那盆绿萝换个新家。万一活了呢。

飞机落地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比北京蓝得多。林建国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一股干燥的风迎面扑来,夹杂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烧过的草,又有点像灰尘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来接他的是西北大区的行政主管,叫马建军,四十多岁,本地人,圆脸,说话带点儿羊肉串味儿。他帮林建国把箱子搬上一辆破旧的别克商务车,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说这边的气候干燥要多喝水,说羊肉吃多了上火得配砖茶,说公司给安排了宿舍在开发区那边条件还不错。

林建国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乌鲁木齐比他想的大,楼也不少,路挺宽,路两旁种着成排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响。

宿舍是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有年头了,沙发罩着土黄色的布套,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马建军说这房子以前是上一任区域负责人住的,退了之后空了半年。林建国把箱子放下,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对面是个小区,有几棵很高的树,树下有老人在下棋。

他给赵敏发了张阳台的照片,说到了,宿舍还行。赵敏回了个“嗯”,然后说小树在写作业,晚上视频。

晚上七点多,林建国用手机跟家里视频。林小树趴在屏幕前面,大脸占满了整个画面。“爸!你到了?新疆什么样?有沙漠吗?”

“离沙漠还远着呢,市区里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去沙漠?”

“等周末吧,周末爸去看看。”

赵敏在旁边插了一句:“林建国,你吃饭了没有?”

“在楼下吃的拌面,十五块钱一大盘。”

“别老吃拌面,没营养。”

“知道了。”

视频挂了之后,林建国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拖鞋拍在地板上啪啪的。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柜子里。柜门打开的时候有股樟脑丸的味儿,他皱了皱眉,还是把衣服挂了进去。

那盆绿萝他放在阳台上了,浇了点水。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不知道能不能活。

第二天去公司报道。西北大区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里,七层,没有电梯。林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窗户朝北,能看到后面一个废弃的工厂烟囱。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棕色木桌,桌面上有圆珠笔画的印子和烟头烫的疤。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落了层灰。他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开始看马建军发给他的资料。西北大区的业务范围涵盖新疆、甘肃、青海、宁夏四个省,去年营收八千万,指标完成率只有六成。团队总共二十三个人,分布在各办事处,驻乌鲁木齐总部的只有六个。

林建国看了一上午资料,越看越觉得头疼。他之前在总部做的是产品运营,说白了就是坐在办公室里调数据、写方案、跟各个部门扯皮。现在要他管四个省的市场开拓,相当于从后勤兵直接调到了前线。他连新疆有几个地级市都说不全。

中午马建军带他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马建军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林总,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缺人缺钱缺资源。之前那任王总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说是身体受不了。其实就是业绩做不上去,总部不给他好脸。”

林建国把面条里的香菜挑出来,“你觉得主要问题在哪儿?”

马建军放下筷子,想了想,“渠道。这边东西好,但运不出去。之前我们也试过搞电商,平台倒是开了,但是物流成本太高,一单从乌鲁木齐发到北京,运费比货还贵。而且这边公司都是小作坊,没有规模化生产的能力,供不上量。”

林建国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如果从供应链端入手呢?整合几个有生产能力的中型厂家,统一品控,统一包装,然后走大宗物流……”

马建军眼睛亮了一下,“那投入不小。”

“我先做个方案,跟总部申请预算。”

下午回到办公室,林建国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他写得很慢,因为对这边的产业情况不了解,每写一段就要查一堆资料。写到快六点的时候眼睛酸得不行,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疆的黄昏来得晚,七点了天还亮着。那个废弃烟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只麻雀落在烟囱顶上,叽叽喳喳的。林建国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林小树上个月过生日拍的照片,脸圆圆的,嘴角还沾着奶油。赵敏站在他旁边,穿着件红毛衣,笑出了双下巴。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回去写方案。

到乌鲁木齐的第二周,林建国去了一趟石河子。那边有个做枸杞加工的厂,年产值两千万,老板姓钱,五十多岁,红光满面,握手的劲儿能把人骨头捏碎。钱老板带他看了车间,一排不锈钢罐子嗡嗡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枸杞酸甜的味道。

“林总,我这个厂子,设备是德国进口的,品质你放心,”钱老板拍着罐子说,“问题是卖不出去。之前也找过经销商,人家压价压得太狠,我卖一斤亏一斤。”

林建国在车间里走了一圈,问了问产能、品控、供应链周期。钱老板答得很利索,看得出来是个实干的人。临走的时候钱老板拉住他的手说:“林总,你要是能把我的货卖出去,我请你吃一整只烤全羊。”

林建国笑了,“钱老板,烤全羊先记着,你先把你们今年所有产品的检测报告发我一份。”

回乌鲁木齐的车上,林建国在本子上记了很多东西。他想起之前在总部做的一个项目,某款产品通过重新定位包装和渠道策略,半年内销量翻了四倍。那个产品跟枸杞不一样,但背后的逻辑是相通的:找到对的渠道,讲对的故事,定对的价格。

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以前合作过的电商运营总监,发微信约了个电话。对方很快回了,说林总你什么时候有空聊。

当天晚上跟赵敏视频的时候,林建国心情不错。林小树在旁边背英语单词,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蹦错了赵敏就纠正他。林建国听着那些蹩脚的发音,嘴角一直翘着。

赵敏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捡着钱了?”

“差不多,”林建国说,“这边的业务有搞头。”

“你才去了两周,别太乐观。”

“不是乐观,是真有机会。”他把今天去石河子的事说了说,“这边产品质量其实挺好,就是缺渠道。我打算先拿两三个厂子做试点,把线上渠道跑通了,再铺线下的。”

赵敏在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林建国,你悠着点。身体要紧。”

“我知道。”

挂了视频之后林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看那盆绿萝。出乎他意料的是,绿萝竟然活过来了,蔫了的叶子重新舒展开,颜色也比刚来的时候绿了些。他蹲下来摸了摸叶片,凉丝丝的,有点湿润。阳台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对着绿萝说了句:“你要是能活,我也能。”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林建国的方案批下来了,总部给了三百万的启动资金。钱不算多,但够做几件事。他让马建军牵头,跟石河子的钱老板还有其他几个厂家签了独家代理协议,然后联系了之前那个做电商的老同事,把几个产品挂上了平台的助农频道。

第一批货发出去那天,林建国在仓库待到半夜。看着一箱箱枸杞原浆、沙棘汁、红枣干装进冷链车,他想起自己刚工作那会儿在库房盘点的日子,也是半夜,也是这种纸箱子和胶带的味道。那时候他二十三岁,浑身是劲儿,觉得迟早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现在他四十二岁,站在乌鲁木齐的仓库里,身后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货,前边是还没拆封的成堆原料。马建军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林总你先回去歇着吧这儿我盯着。他拧开盖子灌了半瓶,说没事我再看会儿。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林建国冲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敏发了条微信,问他睡了没。他回刚忙完。赵敏秒回了个“早点睡”,然后又补了句:“小树期中考试数学考了95,全班第三。”

林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眼眶有点发热。他给赵敏回:“你告诉他,爸回来给他买礼物。”赵敏回了个“嗯,快睡吧。”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眼。窗外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呜的一声,拖得长长的。

年底的时候,西北大区的营收做到了九千八百万。离两个亿的目标还差得远,但比年初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二。总部季度会上周维在视频那头点了名,说西北大区这个季度进步明显,大家继续努力。林建国没说什么,笑了笑。

他买好了回北京的机票,腊月二十八的。打电话告诉赵敏的时候,电话那头林小树听见了,在背景里大喊大叫。赵敏把电话给他,林小树喊:“爸!你给我寄的沙漠沙子我收到了!好多同学都看了!”

“好好好,爸回来了再给你带别的。”

“爸你快点回来!”

“快了,还有五天。”

挂了电话林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飘起了雪。乌鲁木齐的雪跟北京的不一样,又大又干,落在地上噗噗的,像撒了一层面粉。他看着窗外那个烟囱,烟囱顶上积了白白的一层,几只麻雀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绿萝。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顺着花盆边沿垂下来一小截。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新叶子,叶面上冰冰的。

他想,也不知道北京的雪下成什么样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林建国拖着箱子走出首都机场。赵敏和林小树等在到达口,林小树一眼就看见他了,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爸爸。林建国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沉了不少。赵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红毛衣,冲他笑。

他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赵敏靠了他一下,很快又站直了,说:“走吧,车停在地下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林小树坐在后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校的事,说沙漠沙子的事,说同学羡慕他有爸爸在新疆。林建国从前排扭头看他,发现儿子好像长高了一点,下巴尖了,换了新牙,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

赵敏开着车,在四环路上慢慢挪。北京还是那样,车多路堵天灰扑扑的。林建国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他走了七年的路,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赵敏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林建国把目光收回来,“就是觉得,回家的路真堵。”

赵敏笑了一声,“嫌堵你别回来啊。”

“那可不行。”

林小树在后头喊:“爸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吃啥?”

“奶奶包了饺子!羊肉馅的!”

林建国扭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弯起来。窗外的北京还是灰蒙蒙的,但他觉得今天的灰里面透着一层亮,像是阴了很久的天终于要开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