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女孩来中国旅游,结果生病去医院,却惊讶:都不用预约吗
发布时间:2026-06-25 05:04 浏览量:2
不用预约的中国医院
我叫Emily,一个来中国交流的美国大学生。
我以为自己只是轻微中暑,却在一个凌晨被送进了中国医院的急诊室。
当我躺在病床上,试图用仅会的几句中文询问护士何时能见到医生时,她疑惑地看着我说:“现在就能见啊,都急诊了还预约什么?”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个国家与我听说的一切都如此不同。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我对“看病”这两个字的全部认知。
北京七月的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我推开青年旅舍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汗水已经沿着脊背淌成了一条小河。“Emily,你脸色好差。”前台的小周探出半个身子,她是我在这座城市里认识的第一张亚洲面孔,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要不要我给你倒杯凉茶?”
我摇摇头,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表情,但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让这个尝试彻底失败。来中国之前,我在俄亥俄州的大学图书馆里翻遍了所有关于这个国家的旅游指南,那些精美的图片上,故宫的红墙金瓦、长城的蜿蜒起伏都美得不像真实存在。可我没想到,真实的北京会热成这样。
“我只是有点中暑,”我操着磕磕绊绊的中文说,“睡一觉就好。”
小周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终只是把一杯温热的茶水塞进我手里。我爬上三楼,推开贴着褪色窗花的房间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栽倒在硬邦邦的床上。床单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窗外传来的、永远不知疲倦的车流声。
我确实以为自己只是中暑。在俄亥俄,夏天也热,但那种热是带着湿气的、黏糊糊的热,和北京这种干燥的、像要把人水分全部榨干的热完全不同。我在天安门广场暴走了一整个下午,为了看降旗仪式在人群里挤了两个小时,回到旅舍时只觉得头晕乏力——典型的轻度中暑症状,我在急救课上学过。
可事情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好转。
半夜我被剧烈的腹痛惊醒,冷汗把枕巾浸透了一小块。卫生间里的镜子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得像旅舍墙上那幅褪色的水墨画。我扶着洗手台吐了,胃里翻江倒海,吐到最后只剩下黄绿色的胆汁。走廊里传来其他住客的脚步声和笑闹声,我蹲在冰凉的地砖上,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我该给谁打电话?在美国,这个时间除非是急诊室,否则任何诊所都不会接诊。而急诊室——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在克利夫兰那次陪室友看急诊的经历,我们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等了四个小时,期间只有一个实习护士过来量了次血压,最后账单上的数字让室友当场哭了出来。
我颤抖着手指翻找通讯录,最后拨通了白天在故宫认识的一个中国留学生的电话。他叫李默,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正好暑假回国探亲。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要转到语音信箱时,那头传来他睡意朦胧的声音:“Hello?”
“李默,我是Emily,”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肚子好痛……”
十五分钟后,李默的出租车停在了旅舍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神清醒得惊人。“走,去医院。”他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床上扶起来,动作利落地帮我披上外套。
“现在?凌晨三点?”我虚弱地问,“我们要去急诊室吗?我没有预约……”
李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困惑和忍俊不禁的混合体。“都这样了还预约什么,”他把我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直接去急诊。”
去医院的路上,我蜷缩在出租车后座,通过车窗看着北京凌晨的街道。这个城市居然还醒着,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旁边掠过,车筐里还亮着蓝色的保温箱指示灯。李默在前座用北京话跟司机说着什么,语速快得我一个字都抓不住。
“我跟师傅说了,去最近的医院,中日友好医院,急诊科。”他转过头来,“你别担心,很快就到。”
“我没有中国的医保,”我小声说,“在美国,没有保险看急诊会破产的……”
李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先别想这些,看病要紧。”
中日友好医院的急诊楼比我想象的要亮堂得多。自动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中药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奇怪的是,这味道让我莫名安心了一些。大厅里有不少人在候诊,但没人像美国急诊室那样或躺或坐地占据整排椅子,人们大多安静地站在导诊台前,或者扶着老人慢慢往里走。
李默直接把我带到导诊台前,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什么情况?”她的中文说得很快,但意外地清晰。
“她是我朋友,美国人,来旅游的,”李默帮我翻译,“半夜开始剧烈腹痛,呕吐,没发烧……应该是。”
护士点点头,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个小塑料卡。“先挂号,急诊号,扫码或者窗口缴费。”她指了指左侧的收费窗口,“填完基本信息后去那边分诊。”
我攥着那张表格,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国籍、联系地址,然后是“症状描述”一栏。我从包里摸出笔,歪歪扭扭地写上“severe abdominal pain, vomiting”,又用拼音标注了中文意思。
挂号费,五十元人民币。我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大概七美元。七美元。美国急诊室光是挂号这一步,就要先收三百到五百美元,而且还是在你见到医生之前。
李默帮我在窗口付了钱,然后我们被指引到一个分诊台前。另一个护士让我躺在一张窄床上,量了血压和体温,又按了按我的腹部问哪里疼。“这里?”她按到右下腹时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嗯,”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先去抽血,然后等叫号。”
“等叫号要多久?”我忍不住问李默,“我是说,见医生之前,要等几个小时?”
李默把这个问题翻译给护士听,那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就能见啊,都急诊了还预约什么?分诊完直接去诊室,医生马上看。”
我后来回想那一刻,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在俄亥俄,急诊室分诊后等待三四个小时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我室友扭伤了脚踝,我们晚上九点到医院,凌晨一点半才见到医生,期间只有自动售货机里的薯片陪伴我们。而现在这个护士说——“马上”。
诊室的门是推拉式的,磨砂玻璃上贴着“内科急诊”的红字。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桌面上摆着两排整齐的病历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落回病历本。“美国人?”他问英文,发音意外地标准。
“是的,”我回答,“我来旅游的。”
“中文能听懂吗?”
“一点点。”
医生点点头,开始用中文问一些基本问题,李默在旁边翻译。疼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性质?绞痛还是胀痛?有没有腹泻?有没有便血?月经周期正常吗?问到最后几个问题时,我注意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尴尬或不耐烦,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查个血常规,做个腹部B超,”医生开好检查单递过来,“先排除阑尾炎和胰腺炎的可能,另外考虑急性肠胃炎。做完检查回来找我。”
“检查……要等很久吗?”我又问了那个愚蠢的问题。
医生抬了抬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现在是凌晨,B超室和检验科都有人值班,直接过去就行,不用等。”
检验科在走廊尽头,我扶着墙慢慢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走过,其中一个人手里还举着一杯豆浆。凌晨三点的医院,我数了数,光是走廊里就有至少七八个值班的医护人员。抽血的护士手法很轻,比我在美国献血时那种“噗嗤”一下扎进去的感觉温柔多了。“拳头握紧,好,松开。”她用棉签按住针眼,“按五分钟。”
B超室在二楼,居然也是直接就能做。一个年轻女医生让我露出腹部,涂上凉凉的耦合剂,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这里疼吗?这里呢?”她一边看屏幕一边问,最后说:“阑尾没问题,胰腺也没事,但肠道胀气比较明显,可能是有感染。”
从走进急诊楼到拿到所有检查结果,我一共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在克利夫兰的那家医院,同样的时间可能还不够完成注册手续。
回到诊室,医生已经泡了第二杯茶。他仔细看了化验单和B超报告,然后说:“白细胞偏高,中性粒细胞也高,是典型的急性肠胃炎细菌感染。我给你开三天抗生素,另外补液,今天先打一针。”
“打针?在这里打?”
“对,急诊留观室就可以输液,”医生在处方笺上飞快地写着字,“打完如果症状缓解就回家休息,明天继续来门诊输液,不用再挂急诊了,直接去普通门诊就行。”
“门诊……也需要预约吗?”我犹犹豫豫地问。
这次是李默先笑出了声,然后医生也笑了。“普通门诊你可以挂明天的号,手机上就能预约,也可以现场挂,不一定非要提前很久。”医生耐心地解释,“不过如果你要挂专家号,可能需要提前几天。但你这情况,普通内科门诊就够了。”
我坐在留观室的塑料椅上,护士把输液针扎进我手背的时候,我还没完全从刚才的一系列“震惊”中回过神来。留观室里还有三四个人,一个老太太在打点滴,旁边坐着打瞌睡的女儿;一个年轻男孩头上裹着纱布,靠在椅背上玩手机;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用免提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没事没事,就是血糖有点高,输完液就回去”。
没有人在焦虑地刷新手机看排队号,没有人因为等了太久而发火,没有人担心收到天价账单。所有人看起来都平静得像在等一杯咖啡。
输液滴答滴答地响着,抗生素进入血管后,那种揪心的腹痛确实开始慢慢缓解。李默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又帮我买了一条毯子披在肩上。“感觉好点没?”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我说,然后犹豫了一下,“李默,我有个问题……”
“你问。”
“在中国,看病都是这样的吗?我是说,这么快,这么……简单?”
李默歪着头想了想:“你说的‘快’和‘简单’,其实要分情况。急诊当然快,因为是真的急。普通的病去门诊,如果挂普通号,有时候也要排队等一两个小时。但预约……”他挠了挠头,“好像确实没有美国那么死板。大部分三甲医院都有APP或者小程序可以预约,但现场也能挂到号,就是可能挂不到专家,或者要等得久一点。”
“那检查呢?B超和抽血,我都没等。”
“因为急诊是二十四小时的啊,”李默理所当然地说,“所有辅助科室都有人值班,不然急诊怎么运转?你们美国急诊没有B超和化验吗?”
“有……但是,嗯,”我想了想怎么措辞,“但是值班的人很少,所以需要等很久。而且如果你不是特别‘急’的急诊,比如像我这种肚子疼,去了可能先给个止痛片让你坐着等,等好几个小时才能见到医生。”
李默露出了那种“世界真奇妙”的表情:“在中国,你挂的是急诊号,来了就是要马上处理的。如果急诊科医生觉得情况不紧急,也会告诉你去看门诊,但不会让你干等着。”
我们聊着聊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输液大概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拔针的时候护士给了我一张单子:“明天的门诊输液,直接去门诊楼二楼治疗室,不用再挂急诊了。把这张单子带上。”
“明天不用重新挂号吗?”
“你这是急诊转门诊的连续治疗,带着单子就行,”护士把病历本递给我,“后面两天的输液费用今天已经一起收了,你明天直接来,不用再缴费。”
不用再缴费。我低头看手里那张收费单,上面清晰地列着:挂号费50元,血常规+B超检查费280元,输液费+抗生素+补液药品费320元。总共650元人民币。折合美元不到90块。
在美国,这连急诊挂号费都不够。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突然鼻子有点发酸。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北京七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把急诊楼的玻璃幕墙照得亮晃晃的。李默帮我叫了辆车,临上车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门诊输液。对了,记得多喝水,别吃油腻的。”
我看着车窗外向后掠过的街道,早晨的北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骑着共享单车上班的人、牵着狗散步的老人、举着手机导航找路的外卖员——这座城市在晨光里显得如此生机勃勃。而昨晚之前,我还在为“预约”这件事恐慌得发抖。
回到旅舍,小周已经换好制服开始工作了。她看见我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的样子,长长地松了口气:“哎呀吓死我了,幸好你朋友来了。医生怎么说?”
“急性肠胃炎,输了液,明天还要去。”
“那你快上去躺着,我给你煮点白粥。”她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楼上推,“对了,你这算不算深度体验了一把咱们中国医疗?感觉怎么样?”
我站在楼梯转角,看着小周那双弯弯的笑眼,突然意识到自己昨晚所有那些恐慌和预设都来自同一个源头——我以为中国的一切都跟我在美国听说的一样。我以为这里落后、混乱、不方便,以为看病要预约三个月,以为医院里人满为患要等一整天。
但事实是,凌晨三点,我被腹痛折磨得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一所普通医院里,有分诊护士、内科医生、检验师、B超技师、输液护士——至少七八个人——在为我这个连中文都说不利索的外国游客工作。他们没有让我等,没有让我填十页表格,没有让我先付三千美元押金。
他们只是看了看我,摸了摸我的肚子,抽了管血,做了个B超,然后说:“你感染了,打针吧。”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不简单。
三天后,我最后一次从中日友好医院的门诊楼走出来。输液治疗室的护士都已经认识我了,每次见到我都会用蹩脚的英文说“Hello Emily”,然后准确地把针扎进我的手背,不偏不倚,不疼不痒。
最后一瓶液体快要滴完的时候,那个总是值夜班的年轻护士——就是挂号时跟我说“现在就能见啊”的那个姑娘——正好来门诊楼送材料。她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好点了吗?”
“全好了,”我用中文回答,尽量让发音清晰,“谢谢你们。”
她摆摆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谢什么呀,应该的。哎对了,你回去跟你的美国朋友说,来中国旅游不用担心看病,咱们医院都开着的。”
“我会的,”我说,然后认真地看着她,“我一定会告诉所有人。”
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北京七月末的热浪裹着槐花的香气扑过来。手机响了,是妈妈从俄亥俄发来的消息:“Emily,身体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大使馆?”
我打字回复:“已经完全好了。妈妈,你知道中国医院不用预约吗?凌晨三点可以做B超,全部费用不到一百美元。”
妈妈的回复是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问号:“不用预约?那他们怎么控制人数?”
我想了想,打了这样一段话:“他们也有预约,但急诊就是急诊。没有人在急诊室里等好几个小时,没有人在那里哭。如果你真的病了,他们就马上给你看。”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北京熙熙攘攘的、永不疲倦的晨光里。
远处有个举着小红旗的旅游团经过,导游拿着喇叭喊:“各位游客朋友,咱们今天上午去故宫,下午去颐和园,大家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啊,附近有好几家大医院,不用预约,直接挂急诊就行。”
团里的游客们发出一阵惊讶的议论声,而我站在他们身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用预约。是啊,不用预约。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在凌晨三点的异国他乡,在一阵剧烈腹痛让你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有人告诉你“现在就能见医生”意味着什么。
那是你在陌生的街道上忽然感到的安全感,是你在语言的迷宫里忽然抓住的一根线,是你在全世界的夜里忽然看见的一盏灯。
而此刻太阳正好,北京的天空蓝得不像话。我把病历本折好放进包里,决定重新开始我被打断的旅行。
第一站,先去喝碗小米粥吧。
输液结束那天,我并没有立刻离开医院。
拔针的护士叫小刘,扎针技术是我见过最稳的,三天来我的手背上只留下三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她见我一直坐在留观室的椅子上发呆,主动搭话:“等朋友来接你?”
“没有,我……想坐一会儿。”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倒了两遍才说出口,但小刘听懂了。她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整理输液架上的挂钩。我看着她利落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三天里我已经认识了急诊科至少五张面孔,分诊台的圆圆脸姑娘、检验科总在哼歌的短发姐姐、B超室那个说话像在哄小朋友的女医生——她们谁也没有问过我“你有保险吗”,谁也没有让我签过一份“治疗费用自付确认书”。
我想起两年前在美国,陪室友艾米丽去急诊的那个晚上。艾米丽发着烧蜷在塑料椅上,我跑去护士站问能不能先给一片退烧药,那个化着精致妆容的护士头也不抬地说:“等医生看了才能给药,这是流程。”后来医生终于来了,五分钟的询问,一张阿莫西林的处方,结束时递过来的那张费用预估单上,赫然印着一千二百美元。艾米丽当时就哭了,她在一家咖啡馆打工,时薪十美元,那一张单子是她整整两周的薪水。
而此刻我口袋里那张六百五十元的收费凭据,薄薄一片纸,却让我觉得手里托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小姑娘还不走呀?”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进来,看见我还在,笑呵呵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病好啦?”
“好啦,阿姨。”我站起来,“谢谢您。”
“谢啥呀,”她挥挥手,“好了就行,快快回去休息,外头热得很。”
我走出急诊楼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伍,自助机前面有几个老人在志愿者的帮助下操作屏幕。一个抱着幼儿的年轻妈妈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跑过去,怀里的孩子脑门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通红,但她跑到分诊台前,护士立刻站起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然后一叠声地催着:“快快快,跟我来,先测体温。”没有人让她等着。
我在大厅的座椅上坐了一会儿。正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大幅海报,蓝色底纹上写着“全民医保,健康中国”八个大字,底下是一排小字说明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的覆盖范围和报销比例。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妈妈发过去,又加了一句:“妈,这里几乎所有医院都可以直接看病,没有保险的人自费价格也很低。”
妈妈的回复来得很慢,大概她在工作间隙才看到。她说:“我不太理解,他们没有排队问题吗?所有人都能随时看病,那医院不是要挤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该怎么跟她解释呢?事实是中日友好医院的门诊大厅确实人不少,但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挂号、缴费、取药、检验——每个流程都像流水线一样清晰。没有人在那里漫无目的地等待,因为每个环节的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急诊就是急诊,门诊就是门诊,社区医院在三公里之外分流了大部分普通感冒和慢性病续方。这个系统有它的秩序,一种和我在美国习惯的完全不同的、但同样运转良好的秩序。
李默在中午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我说我已经从医院出来了,想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他在电话那头笑:“你应该请我吃涮羊肉,但医生说了,你这三天只能喝粥吃面条,先记着账吧。”
“那至少让我请你喝杯咖啡。”我说。
我们约在旅舍附近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里,门面很窄,老板是个留络腮胡的北京爷们,冲出来的拿铁意外地好喝。李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Polo衫,显然今天特意收拾过,坐在我对面的时候,他先把一杯温水推过来:“先喝这个,别喝咖啡,对胃不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开玩笑。
“我一直很温柔好吗,”他喝了口自己的美式,“是你刚来那天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到我的优点。”
我笑了,然后认真起来:“我是真的想谢谢你。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接电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美国习惯了遇到事情自己扛着,扛不住就去急诊室等着,等着等着就天亮了。”
李默放下杯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Emily,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理解你的反应。我在纽约读书的时候,有一次扁桃体发炎高烧四十度,想着去校医院开点消炎药,结果人家跟我说要先预约,最快三天后能看。我当时烧得脑子都是糊的,坐在宿舍里哭着给我妈打电话。”
“然后呢?”
“然后我妈骂了我一顿,说你怎么不早说。她直接给我叫了个华人的上门医生,花了八十美元,人家拎着药箱来我宿舍给我打了针。”李默摇摇头,“那件事之后我就明白了,每个国家的医疗系统都有自己的逻辑,你不能拿A的尺子去量B。”
我低头搅着那杯被禁止喝的拿铁,奶泡在杯子里转出一个好看的漩涡:“你说得对。我来中国之前看了好多帖子,有人说中国医院人山人海排队要排一天,有人说医生开药猛得吓人,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外国人在这里看病会被宰。”
李默差点被咖啡呛到:“宰你?六百五十块钱把你全治好了,这叫宰?那你让他们来美国旅游的时候发个烧试试,看看到底谁宰谁。”
我们俩都笑了,笑到旁边桌的客人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李默,”我说,“我想多了解一些这里。我之前只计划在北京待五天,然后去西安。但现在我想多待一阵子,慢慢走走看看。”
“你这是被中国医疗感动得不想走了?”
“我是被很多东西感动了,”我说,“不只是医疗。那天晚上去医院之前,我以为我会面对一个冷漠的、拥挤的、充满麻烦的陌生地方,结果我面对的是温暖、高效和专业。这让我开始怀疑,我之前听到的关于中国的所有事情,有多少是真的。”
李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有些事情是真的,有些事情是片面的。每个地方都有好有坏,但重要的是你亲眼看到了什么,不是吗?”
我把那杯拿铁端起来,到底没忍住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微苦,然后是绵长的回甘。
那天下午我回旅舍好好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金红色。小周在楼下喊我吃饭,说是专门给我熬了山药排骨粥。我下楼的时候,旅舍的公共区域坐满了人,有背包客在交换旅行路线,有个法国女生在弹吉他,角落里两个中国男生正激烈地争论着某个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题。
小周把粥端给我的时候,顺便塞给我一本小册子:“给你,我上次社区发的,看病指南。你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那本册子薄薄的,封面印着卡通风格的医院图案,翻开里面是用中文写的“就医流程指引”,从挂号到缴费到检查到取药,每一步都配有图示。在最后一页,有一段加粗的话:“如果您是外地来京人员或外国游客,有任何就医疑问,请咨询医院导诊台或拨打12320卫生热线。”
我把册子仔细折好,放进包里和李默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放在一起。窗外,北京七月的夜晚正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华灯初上的城市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而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站在画卷外面的旁观者了。
第二天我改了行程,没有急着去西安,而是让李默带我去看了一些别的地方。我们去了一个社区卫生院,白墙绿窗的小楼藏在居民区深处,进门的左手边是一排开放式药房窗口,右手边是几个诊室,门上贴着全科、中医科、康复科的牌子。就诊的人不多,大多是老年人,拎着小布袋子进来开降压药。
“这里就不用挂号费了,”李默告诉我,“签约家庭医生的居民,普通门诊挂号免费。慢性病药报销完自己只付百分之十到二十。”
“签约家庭医生?”这个说法让我格外新鲜,“你们也有家庭医生?”
“有啊,但是跟你们那边的不太一样。我们的家庭医生是社区医院的医生,负责你辖区内的基本医疗和健康管理,大病的话负责帮你转到上级医院。”李默笑着说,“不是那种你一打电话就上门的私人医生,是另一种形式的‘有医生管着你’。”
我在社区医院的候诊区坐了一会儿,看那些老人们熟门熟路地跟护士打着招呼,“王大夫今天在吗?”“李护士你这头发烫得好看诶。”那种氛围不像医院,更像老街坊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药单,慢悠悠地走到窗口前,里面的药剂师隔着玻璃问:“张姨,还是那个降压药?给您开一个月的量行吗?”
“行行行,”老太太笑呵呵的,“开俩月也行,省得我老跑。”
“那可不行张姨,俩月您该记不住吃了,一个月一开,我盯着您。”
老太太提着药走出去的时候,我也跟着起身往外走。阳光正好从楼道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的瓷砖映成暖融融的一片金黄色。我站在那片光里,突然想到妈妈问我的那个问题——“所有人都能随时看病,那医院不是要挤爆吗?”我现在有了答案,这个系统里有一张我看不见的网,社区医院兜住了小病,急诊兜住了急症,大医院的门诊分流了疑难杂症。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去哪。
但比这个系统更让我动容的,是那些我只在这里才看到的细节——凌晨三点检验科哼着歌抽血的护士、门诊大厅里教老人用自助机的志愿者、为外国游客耐心解释挂号流程的导诊姑娘。是这个系统里的“人”。
晚上回到旅舍,我坐在床上写了很长的一篇日记。我在那篇日记里写到:“今天是我来中国的第八天,我原本只打算待五天。第八天我还没有离开北京,因为我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留住了。不是长城不是故宫不是烤鸭,而是一种感受——在这里,我作为一个陌生人,一个语言不通的外国人,在我最脆弱最慌张的时候,被完好地接住了。没有人让我等,没有人让我填繁琐的表格,没有人给我一张让我想哭的账单。他们只是把我当作一个生病的人,然后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我在美国生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家医院里感到过这样的安心。”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有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孜然的味道和不知谁家窗口飘出来的京剧唱腔。我把病历本从包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医生手写的“好转”两个字,繁体,“转”字中间那一竖写得格外用力,几乎戳破了纸面。
我轻轻摸着那个字,笑了。
第二天早上,小周帮我把背包重新收拾好,这一次我要去西安了。临走前她塞给我一小包藿香正气水:“带着,那边比北京还热,你肠胃刚好别大意。万一不舒服了,找当地的大医院,跟这边一样,直接去急诊就行。”
我接过那包药,郑重其事地放进背包最外面的口袋里。
走出旅舍的时候,北京的天空是那种让人想拍照的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朝小周挥了挥手。
“Emily,”她趴在门框上喊我,“记得写游记啊,我等着看!”
“我会写的,”我大声回答,“我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写下来。”
我知道,那篇游记的第一句话会是——“如果你病了,别怕,不用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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