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我亲手为他和他心尖上的白月光铺路,助他们远走高飞 上

发布时间:2026-06-03 00:39  浏览量:2

上篇

大婚夜,夫君醉醺醺地掀了我的盖头,眼底却淬着寒冰:“沈清漪,你满意了?用你爹的权势逼我娶你,拆散我和阿柔,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我的心。”

我攥紧衣袖,轻声说:“好。”

后来,我亲手为他和他心尖上的白月光铺路,助他们远走高飞。

他却红着眼跪在我面前,撕碎了和离书:“清漪,我后悔了,求你再看我一眼。”

我抚着微隆的小腹,笑得疏离:“裴大人,晚了。这孩子……姓沈,不姓裴。”

(01) 大婚夜,他让我睡地上

红烛噼啪,映着满室喜庆。

沈清漪端坐在床沿,指尖冰凉。盖头被挑开时,她撞进一双醉意朦胧却冷得刺骨的眸子。

裴砚舟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竹,可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半分新郎官的喜气,只有压不住的厌烦。

“沈清漪。”他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渣,“你爹用翰林院的前程逼我娶你,我认了。但你别妄想得到我的心。”

他踉跄一步,指着冰冷的地面:“今晚,你睡那儿。”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指尖发颤。她早知道这场婚事是他被迫,却没想到,连表面的体面他都不愿给。

她没哭没闹,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自己动手,将厚重的被褥铺在冰冷的地板上。红烛燃尽,黑暗里,她听着床上男人均匀的呼吸声,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畔。

原来,强求来的姻缘,真的会疼。

(02) 原来,我是拆散鸳鸯的恶人

翌日清晨,沈清漪早早起身,亲手做了裴砚舟爱吃的莲子羹。

他醒来时,看见桌上的羹汤,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丫鬟春桃红着眼眶进来:“小姐,外头……外头都在传,说姑爷心里有人,是咱们府上仗势欺人,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沈清漪握着汤匙的手一顿:“是谁?”

“是……是寄居在府上的表小姐,苏晚柔。”

苏晚柔。

沈清漪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素白衣裙,眉眼含愁的女子。原来,裴砚舟心尖上的人,是她。

难怪,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恨。

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在他眼里,不过是拆散他姻缘的恶人。

她低头,尝了一口莲子羹,苦得她舌尖发麻。

三朝回门,裴砚舟没有同行。

沈清漪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听着外头隐约的议论声,指尖掐进掌心。沈府门前,父亲沈阁老看着她身后空无一人,脸色铁青,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清漪,委屈你了。”

沈清漪摇头,笑着将苦涩咽下:“女儿不委屈。”

她在沈府待到日暮,临走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给她,里面是厚厚的银票和一些易于变卖的金饰。“我儿,在那边……总要有些傍身的。”母亲的眼圈红了。

回到裴府,迎接她的不是夫君,而是一道意想不到的“规矩”。

裴老夫人,裴砚舟的母亲,端坐正堂,旁边站着垂首捏着帕子的苏晚柔。

“清漪回来了。”裴老夫人语气平淡,“既进了裴家门,有些规矩该立起来了。晚柔虽暂时客居,但论理,也算你半个妹妹。今日,便让她给你敬一杯茶,全了礼数。”

苏晚柔怯生生上前,丫鬟端来茶盘。她端起一盏茶,走到沈清漪面前,盈盈跪下,声音娇柔婉转:“晚柔给嫂夫人敬茶,愿嫂夫人与砚舟哥哥……举案齐眉。”

那“举案齐眉”四个字,像细针扎在沈清漪心上。

她看着苏晚柔低垂的眼睫,楚楚可怜的姿态,又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静静看着这一幕的裴砚舟。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晚柔身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怜惜,还有一丝……痛楚。

沈清漪伸手,稳稳接过那杯茶。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的手。

“苏姑娘请起。”她声音平静无波,将茶盏放到唇边,沾了沾,便放下。茶很苦。

裴砚舟走了进来,对裴老夫人行礼,视线扫过沈清漪,淡漠地移开,却虚扶了苏晚柔一把:“地上凉,起来吧。”

苏晚柔顺势起身,倚靠的力道极为自然,她抬头看向裴砚舟,眼波如水,欲语还休。

沈清漪别开眼,对裴老夫人道:“母亲若无事,儿媳先回房了。”

“去吧。”裴老夫人摆摆手。

转身离开时,她能感受到背后两道目光。一道冰冷,一道……得意。

是夜,裴砚舟依旧没有回正房。

沈清漪对着摇曳的烛火,慢慢拆下头上的钗环。春桃红着眼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欲言又止。

“小姐……”

“叫夫人。”沈清漪纠正她,语气平静。

“是,夫人。”春桃绞了帕子递给她,“方才……方才奴婢看见,姑爷他……去了西厢小院。”

西厢小院,是苏晚柔的住处。

沈清漪擦脸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心口那片荒芜之地,似乎连痛都变得麻木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漪像个真正的裴家少夫人,晨昏定省,打理内务,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裴老夫人起初还带着挑剔,后来也渐渐无话可说。只是裴砚舟,几乎将她当作空气。他公务繁忙,回府时,偶尔会在她请安时遇见,也只是淡淡颔首,目光从不停留。

直到那日午后,裴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来到沈清漪面前。

“少夫人,这是老夫人吩咐,给您补身子的。”

沈清漪看着那碗药,浓重的药材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气味。她通晓些许医理,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避子汤。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抬眸看向嬷嬷。

嬷嬷垂着眼,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夫人说了,裴家子嗣事关重大,需得嫡出正统,少夫人年轻,身子还需仔细调养几年。这药,对您身体有益。”

年轻?调养?沈清漪几乎想笑。不过是怕她这个“强娶”来的夫人,有了孩子,便更加坐稳了位置,碍了他真正心爱之人的路。

她没说话,伸手接过药碗。碗壁烫手,却不及心底寒凉。

在嬷嬷的注视下,她仰头,将一整碗苦涩的药汁饮尽,一滴不剩。从喉咙到胃里,火烧火燎,然后是弥漫开来的冰冷。

“有劳嬷嬷回禀母亲,药,我喝了。”她放下碗,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空洞的响声。

嬷嬷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平静,愣了一下,才行礼退下。

春桃扑过来,眼泪直流:“小姐!您怎么能喝!那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沈清漪打断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仿佛刚才喝下的只是一碗寻常茶水。

他连一点可能都不愿给她。这碗药,彻底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卑微的念想。

也好。

中秋宫宴,裴砚舟需携眷出席。

这是沈清漪嫁入裴家后,第一次正式在公开场合以裴夫人的身份露面。她换上诰命服制,妆容精致,举止得体。裴砚舟看着她,眼中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又恢复冷然。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沈清漪安静地坐在裴砚舟身侧,扮演着温婉贤淑的裴夫人。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裴砚舟与同僚应酬,她便在女眷中微笑周旋。沈阁老之女,这点教养和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心,始终是悬着的,空落落的。

宴至中途,她更衣离席,想透透气。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荷花池边。秋夜的风已带凉意,吹散了酒意,也让头脑更清醒。

正要转身回去,却听到假山后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苏晚柔,和裴砚舟。

“砚舟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嫂夫人出双入对……我,我心里好难受。”苏晚柔的声音哽咽,我见犹怜。

“晚柔,别胡说。”裴砚舟的声音是沈清漪从未听过的温柔,“我与她,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可是……你们终究是夫妻,她若有了孩子……”

“不会。”裴砚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冷意,“母亲已做了安排。她不会有我的孩子。裴夫人这个位置,暂且让她坐着,将来……”

“将来如何?”苏晚柔追问,带着期盼。

裴砚舟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穿过假山,砸在沈清漪耳中:“晚柔,你再等等。等我站稳脚跟,不再受制于人,我定会给你一个名分。现在,委屈你了。但你信我,我只爱你一人。”

我只爱你一人。

沈清漪站在阴影里,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然后寸寸冻结成冰。秋风吹过,她竟不觉得冷,因为心已经冷透了。

原来,那碗避子汤,他也知情。或许,本就是他的意思。

原来,他不仅现在不爱她,连未来,也早已规划好了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一个暂时的摆设,一个碍眼的障碍,一个迟早要被清除的“过去”。

她轻轻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片枯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裴砚舟警觉的声音传来。

沈清漪没有躲,也没有跑。她只是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无可挑剔的淡笑,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夫君,苏姑娘,原来你们在此赏月。”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瞬间僵硬尴尬的两人,尤其在苏晚柔那来不及收起的泪痕和依偎姿态上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母亲方才问起,宴席将散,该回去了。”

裴砚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狼狈,更多的却是被撞破的恼怒和冰冷。“你何时来的?”

“刚到。”沈清漪微笑,笑意不达眼底,“打扰夫君和苏姑娘雅兴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离开。背脊挺直,仪态端庄,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裴夫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而那把刀,是她曾经珍而重之捧出的一颗心,如今被他亲手,碾得粉碎。

自那夜之后,沈清漪彻底安静下来。

她不再试图关心裴砚舟的起居,不再过问他的行踪,甚至连每日的请安,都变得沉默而疏离。她将自己关在小小的院落里,读书,写字,偶尔抚琴,更多的时候,是对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裴砚舟似乎乐见其成,来正房的次数更少。只是偶尔,他会发现书案上笔墨被重新规整过,换上了新的、他惯用的松烟墨;或是夜里归来,桌上总有一盏温着的醒酒汤,不冷不烫,刚好入口。

他问过下人,下人只说是夫人吩咐的。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但很快又被苏晚柔柔弱依赖的模样和锦绣前程的筹划所取代。沈清漪的安静,让他觉得省心,也觉得……本该如此。

这日,裴老夫人将沈清漪叫去,拿出一块上好的云锦料子和一包名贵香料。

“晚柔那孩子,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说是旧疾有些反复。我听说你女红不错,用这料子和香料,给她做个安神的香囊吧。绣样……就选晚柔最喜欢的兰花。”裴老夫人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清漪看着那匹质地柔软、花纹精美的云锦,和那包散发着清雅香气的香料。给夫君心爱的女子,绣制她喜欢的香囊。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垂眸,接过:“是,母亲。”

回到房中,她屏退下人,对着那料子和香料看了许久。然后,她拿起针线,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地绣了起来。兰草飘逸,花瓣舒展,她绣工极好,那兰花仿佛要活过来。

只是,每落一针,心口的空洞就扩大一分。

香囊很快绣好,精致典雅。她亲自送到了西厢小院。

苏晚柔看到香囊,眼中闪过惊喜和一丝得意,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清漪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沈清漪指尖一颤。

“多谢嫂夫人,嫂夫人的手艺真好。”苏晚柔柔声道,将香囊珍惜地捧在怀里,“这兰花样,砚舟哥哥也夸过呢。他说,最配我。”

沈清漪面色平静:“苏姑娘喜欢就好。”

她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正遇上回来的裴砚舟。他目光落在苏晚柔手中把玩的新香囊上,又看了看沈清漪。

“夫君。”沈清漪屈膝行礼,声音无波无澜。

裴砚舟“嗯”了一声,目光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苏晚柔已欢喜地迎上来,举着香囊:“砚舟哥哥,你看,嫂夫人送我的,好看吗?”

“好看。”裴砚舟看向苏晚柔,语气温和。

沈清漪不再停留,径直离开。走出很远,似乎还能听到苏晚柔娇柔的笑声。

当晚,沈清漪发起了高烧,时冷时热,噩梦连连。春桃急得要去请大夫,却被她拉住。

“别去……惊动旁人,不好。”她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睡一觉,就好了。”

春桃哭着用冷帕子给她敷额头。

沈清漪在昏沉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荷花池边,听见那句冰冷的“我只爱你一人”。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了无痕迹。

也好,把最后一点不该有的心思,也随着这场高烧,烧干净吧。

病去如抽丝。沈清漪这场病,断断续续拖了十来日才好。人清减了一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但眼神却似乎比以往更静,更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

裴老夫人见她好了,便让她一起到城外的慈恩寺上香祈福。

马车行至山脚,众人下车步行。裴老夫人与主持熟识,自去禅房说话。裴砚舟陪同,苏晚柔自然也跟在身侧。

沈清漪带着春桃,在寺中随意走走。慈恩寺后山有一片放生池,池水清幽,周围遍植枫树,秋日里红叶似火,倒映水中,景色颇佳。

她站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神色漠然。

“嫂夫人也在此赏景?”苏晚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柔弱。

沈清漪转身,微微颔首。

苏晚柔走近,与她并肩站在池边,看着水中游鱼,轻声道:“这池水深吗?我有些怕水呢。”

沈清漪没接话。

忽然,苏晚柔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向池中跌去!她慌乱中手臂挥舞,竟抓住了沈清漪的衣袖!

变故陡生!沈清漪猝不及防,被她一带,脚下青苔湿滑,也站立不稳,惊呼一声,两人竟齐齐向池中跌落!

“夫人!”“表小姐!”

春桃和远处跟着的丫鬟仆妇的惊叫声响起。

“噗通!”“噗通!”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口鼻,沈清漪不通水性,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不止。另一边的苏晚柔更是惊慌失措,哭喊连连:“砚舟哥哥!救命!救我!”

裴砚舟和裴老夫人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看到池中景象,裴砚舟脸色大变。

“砚舟!快救人!”裴老夫人急道。

裴砚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正在水中沉浮的沈清漪一眼,纵身一跃,径直游向哭喊声最大的苏晚柔。

他动作迅捷,很快便揽住了苏晚柔的腰,将她往岸边带。苏晚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瑟瑟发抖。

沈清漪就在离他们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冰冷的池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力气在迅速流失,身体越来越沉。她看着裴砚舟毫不犹豫奔向苏晚柔的背影,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怀中人上岸的侧影,水光模糊了视线,却让那个决绝的背影无比清晰。

原来,生死关头,他的选择如此分明。

也好。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向池底沉去。也好,就这样……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用力托出水面!

“咳咳咳……”重新接触到空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坚持住!”一个沉稳的陌生男声在耳边响起。

她被带上了岸,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立刻裹住了她冰冷湿透的身体。她瘫软在地,浑身颤抖,抬眼看向救她的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身着墨色劲装,眉眼深邃英俊,气质冷峻,此刻正皱眉看着她,眼神锐利如鹰隼。他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打扮的人。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沈清漪牙齿打颤,勉强道谢。

男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对身后吩咐:“去取些干净衣物和热汤来。”又看向另一边。

另一边,裴砚舟已将苏晚柔抱上岸,正用披风紧紧裹住她,温声安抚,苏晚柔依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裴老夫人也围在那边,心急如焚。

直到这时,裴砚舟似乎才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漪这边。当看到沈清漪被一个陌生男子用披风裹着,两人距离极近时,他的脸色骤然一沉,眼神晦暗不明。

落水之事,最终以苏晚柔“受惊过度”“旧疾复发”需要精心调养而告终。裴砚舟衣不解带地在西厢小院照顾了好几日。至于同样落水、甚至更危险些的沈清漪,除了那日上岸时他投来的复杂一瞥,再无人问津。

救她的那位男子,是镇北王世子谢无妄,奉旨回京述职,恰好在慈恩寺为亡母祈福。谢无妄派人送了驱寒的药材和一句口信:“夫人保重。”便再未出现。

沈清漪让春桃备了厚礼送去镇北王府道谢,自己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裴府沉寂地生活。只是经此一事,心底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余烬,彻底熄灭了。

转眼到了腊月,沈清漪的生辰。

往年在沈府,她的生辰虽不奢华,却总是温馨热闹的。今年,在这冰冷的裴府,她本不抱任何期待。

但裴老夫人却出乎意料地吩咐操办一场小家宴。

“你嫁进来第一个生辰,总该热闹些。”裴老夫人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沈清漪垂眸应下:“谢母亲。”

晚宴设在正厅,菜肴丰盛,裴老夫人坐在上首,裴砚舟坐在她左手边,沈清漪坐在右手边。苏晚柔以“身子未愈,不宜见风”为由没有出席,但她的存在,却仿佛弥漫在空气里。

宴至中途,裴老夫人看了裴砚舟一眼。

裴砚舟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沈清漪面前的桌上。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他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沈清漪看着那个普通的信封,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拿起,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

目光落在最上方的两个字上时,她的指尖,冰凉一片。

休书。

力透纸背的两个字,下面是裴砚舟的字迹,条理清晰地写着“沈氏清漪,无子,犯……”,后面罗列了几条莫须有的“过错”,最后是“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云云。末尾,是他的签名和鲜红指印。

生辰礼。

一纸休书。

沈清漪捏着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缓缓抬头,看向裴砚舟。灯火下,他的脸依旧清俊,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砚舟,你这是做什么!”裴老夫人适时出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赞同”。

裴砚舟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母亲,儿子与沈氏,性情不合,缘悭分浅。且沈氏入门半载,无所出,不敬姑母,不睦……不睦姐妹。儿子思虑再三,唯有和离,方是正道。今日恰逢其生辰,便以此,全了她与我最后一点体面,也放她自由。”

好一个“全了体面”,好一个“放她自由”。

沈清漪听着,忽然想笑。原来在他眼里,是她不敬姑母,是她不睦“姐妹”,是她占着位置,阻碍了他和苏晚柔的“正道”。

她看向裴老夫人,裴老夫人避开了她的目光。

原来,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生辰宴。目的是,在这样一个日子,用一纸休书,将她彻底扫地出门,为他心爱的人腾位置。多么“体贴”,多么“周全”。

心,已经不会疼了。只是空荡荡的,冷风呼啸着穿过。

她慢慢将休书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动作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之物。然后,她站起身,对着裴老夫人,对着裴砚舟,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

“谢夫君……成全。”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裴砚舟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心头没来由地烦躁了一下。他预想过她的哭泣、质问、哀求,甚至愤怒,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平静得让他莫名不安。

沈清漪直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步,稳稳地走向门口。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什么都不能将她压垮。

“你去哪里?”裴砚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沈清漪脚步未停,清淡的声音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如夫君所愿,从此……一别两宽。”

沈清漪没有回正房,而是直接去了她陪嫁带来的小库房。

春桃跟在她身后,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吗?他们怎么能这样!我们去告诉老爷夫人……”

“春桃,”沈清漪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收拾东西,只带必要的细软和我嫁妆单子。其他的,都不要了。”

“小姐!”

“快去。”沈清漪转身,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丫鬟,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离开这里,我们才能好好活。”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清亮却冰冷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漪打开自己的妆匣,里面琳琅满目的首饰,大多是母亲和兄长给的,也有几件是嫁妆里的。她只挑了几样素净的、便于携带的金玉,又打开一个紫檀木小盒,里面是母亲回门时给她的锦囊,还有她这半年来,悄悄变卖一些不太打眼的首饰、以及用自己嫁妆铺子收益积攒下来的银票。数目不算巨富,但足够她们主仆二人安稳度日,甚至……做点什么。

她又找出自己的嫁妆单子,厚厚一叠。沈家嫁女,十里红妆,田庄铺面,古董字画,应有尽有。大部分产业,如今都还捏在裴家手里,由裴老夫人“帮忙”打理。

她将单子仔细收好。这些,她迟早要拿回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主仆二人动作很快,只收拾了两个不大的包袱。夜色已深,裴府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偶尔传来。

沈清漪带着春桃,提着灯笼,走向侧门。守门的婆子认得她,有些惊讶:“少夫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开门。”沈清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气势。

婆子被她眼中的冷意慑住,讷讷地开了门。

踏出裴府侧门的那一刻,深冬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沈清漪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自由。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府邸。

“小姐,我们去哪儿?”春桃搓着手,哈着白气问。

“先找家客栈住下。”沈清漪拢了拢披风,迈步走入沉沉的夜色中。街道空旷,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的脚步声,坚定地敲打着青石板路。

而此刻的裴府正厅,气氛却有些凝滞。

沈清漪离开后,裴砚舟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桌上的菜肴已经凉透,那封休书,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走了也好。到底是沈阁老的女儿,你写封休书,总归是打了沈家的脸。不过,既然她接了,也认了,沈家那边,想必也说不出什么。日后,你与晚柔……”

“母亲,”裴砚舟忽然打断她,眉头紧锁,“她……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裴老夫人看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指望她哭闹?沈家的女儿,这点傲气还是有的。走了干净,你也好早日将晚柔迎进门,她身子弱,总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也不是办法。”

裴砚舟没有说话。沈清漪最后那平静的眼神,那句“一别两宽”,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不对劲。

按照她的性子,按照她之前那些隐忍的付出,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心慌,攫住了他。他猛地起身:“我去看看。”

“砚舟!”裴老夫人在身后唤他,但他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他先去了正房。屋内一切如常,甚至她常看的书还摊在桌上,用镇纸压着。但妆台上,一些贵重的首饰不见了,衣柜里,她的几件常穿的衣物也没了。他打开她存放体己的匣子,里面空空如也。

她不是赌气出走,她是真的走了,带着她认为属于她的东西,走得干干净净,毫不犹豫。

裴砚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这间他从未真正视作“家”的屋子,变得无比空旷寒冷。桌上那盏她常为他留的灯,再也没有亮起。

他转身,疾步走向府门,问守门婆子:“少夫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婆子指了一个方向。

裴砚舟立刻牵了马,追了出去。长街寂寂,寒风凛冽,哪里还有沈清漪的身影。

他骑着马在附近几条街道转了几圈,一无所获。冰冷的夜风吹得他头脑有些发胀,那股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忽然意识到,沈清漪似乎从未对他说过“不”,从未对他提过任何要求,无论他给予什么,冷漠、羞辱、甚至休书,她都只是平静地接受,说“好”。

原来,吞下所有委屈,说出的“好”,不是顺从,而是……心死。

沈清漪在客栈住了三日。

这三天,她让春桃悄悄去打听了几处合适的院落,最终选定了一处位于城西、不大但清静整洁的二进小院。她用银钱迅速办妥了赁房手续,带着春桃搬了进去。

小院虽然朴素,但阳光充足,院中有一株老梅,正开着星星点点的花,幽香扑鼻。沈清漪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梅清冷的空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略微松缓下来。

“小姐,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春桃还有些忐忑,但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脸,又觉得安心不少。

“嗯,暂时住下。”沈清漪环顾小院,“去买些日常用品,再雇一个可靠的婆子帮忙洒扫做饭。记住,低调些。”

“是,小姐。”

安顿下来后,沈清漪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笔写信。一封给父亲沈阁老,一封给兄长沈清川。信中,她并未哭诉委屈,只平静陈述了裴砚舟以“无子、不敬、不睦”为由写下休书,自己已自愿离开裴府之事,并言明自己已有安身之处,请父兄勿要挂念,亦不必为此与裴家争执,以免影响父亲清誉与兄长前程。

她知道,父亲刚直,兄长护短,得知此事定会震怒。但她更清楚,裴砚舟如今圣眷正浓,休书理由虽牵强却也摆在了明面上,若沈家强行替她出头,反而容易落人口实,对父兄不利。既然他裴砚舟想要“体面”地解决她,那她便给他这份“体面”,也给自己一份清净。

信送出去后,她开始整理自己的嫁妆单子,一项项核对。那些被裴家“代管”的产业,是时候慢慢收回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策略。

她没想到,裴砚舟会找来得这么快。

搬进小院的第五日傍晚,沈清漪正在窗前临帖,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小姐,姑……裴大人来了!在门外!”

沈清漪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污渍。她放下笔,神色平静:“请他去前厅。”然后,她仔细地净了手,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才缓步走了出去。

裴砚舟站在略显简陋的前厅里,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打量着这间屋子,简单,整洁,却处处透着陌生的气息。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永远安静等待他的“家”。

看到沈清漪走进来,他目光一凝。不过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气色却比在裴府时好了许多,眼神澄澈平静,再也不是那种沉寂的死水,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生机。

“你倒是会找地方。”裴砚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裴大人找我,有何贵干?”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客气而疏远。

裴砚舟被她这声“裴大人”刺了一下,眉头蹙起:“你跟我回去。”

沈清漪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回去?回哪里?裴大人莫不是忘了,你我之间,已无瓜葛。”她示意春桃,春桃会意,从内室取出那封休书,递到裴砚舟面前的桌上。

裴砚舟看着那封休书,像是被烫到一般,眼神一厉。他伸手拿起,看也不看,几下就撕得粉碎!

“我不同意!”他盯着沈清漪,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强硬和一丝慌乱,“那日……那日是我酒后糊涂,写的混账话,不作数!你跟我回去,你还是裴夫人!”

沈清漪看着他撕碎休书的动作,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心中却一片漠然。他甚至不敢承认那是他清醒时的决定,只推给“酒后糊涂”。

“裴大人,”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白纸黑字,指印犹在,岂是撕碎就能当作不存在的?‘无子、不敬、不睦’,条条款款,写得清楚。我便是不回去,也成全了裴大人的心意,全了裴、沈两家的体面,不好么?”

“你!”裴砚舟被她平静的语气堵得胸口发闷,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沈清漪,你别闹了!跟我回去!你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

“妻子?”沈清漪终于抬眸,直视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裴大人的妻子,难道不是该在西厢小院,需要你精心呵护、担心她旧疾复发的那一位吗?我沈清漪,不过是你们深情路上的绊脚石,如今石头自己滚开了,裴大人为何又不满?”

裴砚舟被她眼中的嘲讽刺得脸色一白,心头火起,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心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彻底失去控制。“沈清漪!你非要如此说话吗?晚柔她只是……我答应过要照顾她!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以,我就活该承受你的冷落、你母亲的刁难、你心爱之人的算计,甚至在你和她的情深义重面前,连落水濒死都得不到你一个回眸?”沈清漪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砸在裴砚舟心上,“裴砚舟,你的夫人,我当够了。如今,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的清净。”

“你休想!”裴砚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得蹙眉,“沈清漪,我告诉你,没有和离,没有休书!你生是我裴砚舟的人,死是我裴砚舟的鬼!你哪儿也别想去!来人!”他朝外喝道。

他带来的两名护卫应声出现在门口。

“把夫人‘请’回去!”裴砚舟命令道,眼神死死锁着沈清漪。

沈清漪手腕被捏得生疼,看着逼近的护卫,脸上却忽然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容。

“裴砚舟,你确定要在这里,强行带走我?”她目光扫过门外,“别忘了,这里是天子脚下。我父亲是当朝阁老,我兄长是御前侍卫统领。你今日若敢用强,明日,弹劾你强掳命妇、欺凌发妻的折子,就会递到御前。你寒窗苦读得来的前程,你心心念念要给你那晚柔的‘名分’,还要不要?”

裴砚舟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前的沈清漪,眼神锐利如刀,气势凛然,哪里还有半分在裴府时的温顺沉默?她竟用他的前程和软肋来威胁他!

“你……你竟敢威胁我?”他咬牙。

“是裴大人先不守规矩的。”沈清漪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是一片红痕,“请回吧。从你写下休书那一刻起,你我便恩断义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再纠缠,我不介意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裴砚舟是如何宠妾灭妻,逼走发妻,又想强行拘禁的。”

裴砚舟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他从不知道,他这个沉默温顺、甚至有些木讷的妻子,竟然有这样锋利的一面。她将他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软肋,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名护卫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最终,裴砚舟猛地甩袖,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嘶哑:“沈清漪,你别后悔!”

沈清漪抚着疼痛的手腕,看着他愤怒离去的背影,缓缓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后悔?

从接过休书那一刻起,她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了。

后续在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