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不是“感受”到的，而是大脑“拼装”出来的

——解读《Science》关于情绪建构论的新综述

你的愤怒、焦虑、心动，究竟是"本来就存在、被事情触发"的，还是大脑临时"造"出来的？2026年7月，国际顶级期刊《Science》发表了一篇评述文章《The hidden logic of emotion》（情绪的隐藏逻辑），作者为理化学研究所（RIKEN）神经科学家Joshua Johansen与Xiaowei Gu，刊登于该刊第393卷第6807期，DOI：10.1126/science.aeh1665。文章总结了近年情绪神经科学的一个重要转向：情绪并非大脑被动"接收"的反应，而是大脑结合身体信号、过往经验与当前情境，实时"建构"出来的。

传统观点：大脑里有个"情绪按钮"

长期以来，主流认知是"经典情绪观"——每一种基本情绪（恐惧、愤怒、快乐）对应大脑中一条固定的神经回路，就像一套出厂预设的"按钮"：遇到蛇，按下恐惧键；受欺负，按下愤怒键。这一观点影响深远，从心理学教科书到"读脸识情绪"的人工智能产品，都建立在其上。

然而，过去二十余年的神经影像学研究却不断发现：并没有哪一块脑区或哪条回路专属于某一种情绪。以恐惧为例，杏仁核确实参与恐惧，但它同样参与奖赏、注意和新奇性加工；而恐惧状态下激活的脑区组合，每次都不完全相同——同一情绪类别更像一个"人口群体"而非单一指纹。

建构论：大脑是"编剧"，不是"摄影师"

这一理论转向最具代表性的推动者是美国东北大学心理学家Lisa Feldman Barrett。她在2017年出版的著作《How Emotions Are Made: The Secret Life of the Brain》（中译本《情绪》）及同期发表于《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的论文中，系统提出"情绪建构论"（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

其核心逻辑是：大脑更像一位时刻在预测未来的"编剧"，而非记录现实的"摄影师"。它每时每刻接收来自身体内部的信号——心跳、呼吸、肌肉张力、内脏感受，这在心理学中叫"内感受"（interoception）。这些信号本身只是中性的"原材料"：一堆关于"舒服或不舒服""兴奋或平静"的模糊感觉。大脑拿着这些原材料，参照你过往的经验、所处的情境、文化背景和掌握的情绪概念（词汇），现场拼出"愤怒""焦虑"或"心动"。

一个经典例证是：同样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约会时你解读为"心动"，演讲前你解读为"紧张"，深夜独自行走听到身后脚步声，你解读为"害怕"。身体信号几乎相同，不同的只是大脑给出的"解释配方"。

最新进展：从理论到神经机制

2026年，这一理论迎来了重要的机制层面升级。Barrett与麻省理工学院神经科学家Earl Miller合作，在《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发表受邀综述《Categorization is "baked" into the brain》（分类是"烙进"大脑的）。两位作者整合神经解剖学、电生理、脑成像与认知科学的证据提出：大脑皮层（尤其是前额叶）并非自下而上地接收、整理感觉信息，而是自上而下地"提前发送"分类假设——先根据经验生成"这可能是什么"的预测，再指挥身体处理相应的信号。这一框架把"建构"从情绪扩展到了整个知觉与分类系统，为情绪建构论提供了更坚实的神经解剖学基础。2025年，Barrett团队还在《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发表了系统回应质疑的长文《The 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 More than a feeling》，重申该理论的核心主张与证据链。

对心理健康意味着什么

这套理论并非学术清谈，它正悄悄改变心理治疗思路。如果焦虑不是"坏掉的焦虑按钮"，而是大脑惯用一套"危险配方"去解释身体信号，那么治疗的重点就不只是消除生理反应，而是帮助大脑学会新的解释方式。这解释了为什么一些看似简单的技巧确有实证支持：

一是情绪标签化（emotion labeling/affect labeling）。多项研究与荟萃分析表明，把模糊的难受感受用具体词语说出来（"我现在胸口发紧、心跳快"而非笼统的"我很糟"），可降低杏仁核激活、增强前额叶调控。

二是重新归因练习。心跳加速时多问一句"是不是咖啡喝多了、是不是没吃饭"，本质上是在给大脑提供另一套解释配方，打断自动化的"危险叙事"。

三是丰富情绪词汇。研究显示，情绪颗粒度（emotional granularity）更高——即能区分"沮丧""失落""委屈""懊恼"的人——心理健康水平和应对能力更好。

当然，需要客观说明：情绪建构论目前仍是学术界活跃争论中的理论，"经典观"支持者（如Panksepp的情感神经科学学派）对其仍有系统性批评。科学的魅力正在于此——连"情绪是什么"这样古老的问题，我们今天仍在重新作答。

原始文献：

1. Gu X, Johansen JP. The hidden logic of emotion. Science. 2026;393(6807):145-146. DOI: 10.1126/science.aeh1665

2. Barrett LF. How Emotions Are Made: The Secret Life of the Brai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7.

3. Barrett LF, Miller EK. Categorization is "baked" into the brain.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2026（受邀综述）

​文：顾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