虱子:与人类相伴千万年,三十年前几乎人人难逃如今为何消失不见
发布时间:2026-07-02 10:18 浏览量:1
你说怪不怪,这种东西,跟了人几千年,上山下海,刀耕火种,都没把它甩掉。可偏偏就是在这几十年里头,它一声不吭,没了踪影。我说的这东西,是虱子。
现在跟十几岁的孩子提虱子,他得歪着脑袋琢磨半天,反问你是不是养的小猫小狗身上带的那种。你要是跟他说,三十年前,几乎每个人的头发里、衣缝里都藏着这东西,他会瞪大眼睛,觉得你在讲天方夜谭。可这确实不是瞎话,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这片土地上的事。翻翻史书,老祖宗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里,就有一个字,画得像一只多脚的小虫,在人的身上爬,那个字念“虱”。再往后,诸子百家、文人墨客,谁没跟这东西打过交道。魏晋名士,讲究个扪虱而谈,一边抓着虱子一边清谈玄理,竟成了风度。北宋的王安石,据说胡子里都爬着虱子,上朝的时候被皇上瞧见,成了朝堂上的一桩笑谈。古埃及的木乃伊身上,考古学家发现过干瘪的虱卵。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女尸,那保存得极好的头发丝里,也牢牢粘着早已脱水的虱子皮。就这么个小玩意儿,硬是陪着人类从茹毛饮血走到了蒸汽时代,走过了千万年的时光,任凭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它自岿然不动。然而,就在这短短三四十年的工夫,它却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退出了我们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这件事,细细琢磨起来,里头藏着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藏着一部普通人家的生活进化史。
往回倒腾三四十年,那是一段如今想来,既辛酸又带着些许温情的岁月。那时候,无论是城里红砖灰瓦的家属院,还是乡下鸡犬相闻的土坯房,几乎人人头上、身上都藏着这点“小活物”。你若是那个年代长大的,脑子里一定存着几段画面,提起来让人头皮直发麻,却又忍不住想笑。冬天的太阳底下,靠墙根坐着几个老奶奶,穿着黑灰的大襟褂子,解开脑后的发髻,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拿着把篦子,一下一下往下刮。那篦子是用竹子做的,比梳子密实得多,两边有梁,中间是一排细细密密的竹齿,在花白的头发里犁过,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过后,总有些灰白的小点落在铺在膝盖上的报纸上。小孩好奇,凑过去看,被奶奶一巴掌轻轻拍在脑门上,笑骂一句:“看啥看,虮子没见过。”虮子,就是虱子的卵,一个一个小白点,牢牢粘在发根上,像长在头发上的一粒粒微小的米粒,用指甲挤,得使点劲儿,能听见极轻微的“啪”一声,那是卵壳破裂的声音。老太太们耐心地篦,完了还要拿手在发间细细地摸索,摸到一个软软的、带壳的小东西,就捏在两片大拇指甲盖之间,用力一挤,“咯嘣”一声,指甲盖上便晕开一小点血迹。这便是成年虱子了。有时候,几个老太太互相帮忙,翻着头发找,找到了就用指甲掐,一边掐一边唠着家长里短,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是一种带着些许苦涩的安详。
乡村的冬夜格外漫长,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摆在炕沿,灯芯上结着灯花,一屋子都是暖融融又有点呛人的煤油味。男人坐在炕头,脱下贴身的粗布褂子,翻过来,沿着那些针脚密密的衣缝搜寻。那时候的衣服缝头多,布也厚,尤其是棉袄、棉裤的接缝处,总有那么几条藏污纳垢的线缝,那便是虱子的安乐窝。虱子喜欢温暖,人身上散发的热气,透过内衣,积聚在棉衣的夹层里,不冷不热,正合适它们繁衍生息。男人眼神不好,就把褂子凑到油灯跟前,沿着衣缝找,看到一个小黑点,或者一个圆滚滚发亮的东西,就掐下来。有时候掐不及,干脆把整条衣缝送到嘴边,用牙齿顺着咬过去,“咯嘣咯嘣”响,像是在嗑瓜子。那股子狠劲儿里头,带着对这东西刻骨的厌烦,却又因为天长日久的纠缠,生出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小孩儿躺在被窝里,身上痒得翻来覆去,母亲就会端了灯过来,掀开被子,把线衣线裤里里外外翻找一遍。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伴着母亲冰凉的指尖在后背游走,偶尔被指甲掐得生疼,随即听见母亲一声轻骂:“又掐死一个。”掐完虱子,母亲会去灶上烧一大锅热水,兑上凉水,逼着全家人洗头洗澡。那时候农村洗澡,哪有什么浴室,不过是一口大铁锅,夏天晒热了水,直接跳进去;冬天就在灶房,关紧了门,用一个大木盆,人蹲在里面,一瓢一瓢往身上浇。小孩怕冷,哭闹着不肯洗,被大人按着脖子,热水浇上去,烫得哇哇叫。洗头用的,往往是碱面,或者是砸碎了的皂角,那时候有肥皂就是好东西了,更有甚者,直接抓一把洗衣粉搓在头上,烧得头皮生疼,眼泪直流,为的就是把那可恨的虱子杀死。用洗衣粉洗头,如今想来是对头皮多大的损伤,但那个时候,能把头洗干净,让那股子钻心的痒停上几天,就已经是天大的舒坦了。
城里的情况,比乡下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但也仅仅是五十步笑百步。那时候城里人住的大多是筒子楼,或者是平房大杂院。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小屋,水龙头和厕所是公用的。冬天屋子里生蜂窝煤炉子,暖和是暖和,但洗澡依然是个大工程。公共澡堂子,是那个年代特有的记忆符号。每到周末,父母提着网兜,里头装着毛巾、肥皂,带着孩子去单位的澡堂或者街道上的公共浴池。澡堂里水汽弥漫,人与人赤裸相对,大池子里泡着一堆人,水面漂着一层白腻的泡沫。孩子们在大池子里扑腾,大人们在淋浴头下搓泥。洗一次澡,感觉能褪掉一层皮,浑身轻快。可那时候洗澡的频率,跟现在没法比,夏天还好说,一天一冲,或者去河里扑腾;一到冬天,十天半月洗一次是常态,甚至有人一两个月才去澡堂彻底清洁一回。这中间的日子里,身上的灰垢、分泌的油脂,便为虱子提供了绝佳的温床。
那时的学校,简直是头虱传播的中转站。教室里板凳连着板凳,孩子们挤在一起,尤其是小女孩,都喜欢留长头发,扎个辫子。你挨着我,我靠着你,头碰头地看小人书,或者课间挤在一起说悄悄话,那虱子便瞅准机会,从这颗脑袋轻盈地跳到那颗脑袋上。它们不会飞,也不会像跳蚤那样弹跳,但它们爬行的速度极快,在亲密的接触中,转移宿主易如反掌。班上只要有一个孩子长了头虱,用不了多久,半个班都得沦陷。老师有时会发现,后排的同学抓耳挠腮,坐立不安,便会叫到办公室去。那时候的老师管得宽,既管学习也管生活。被叫去的孩子,红着脸,低着头,老师翻开他的头发,不禁倒吸一口气,发根处密密麻麻的全是白点,发间还有黑色的小虫在蠕动。老师赶紧用篦子帮孩子篦,又跑去校医那里弄来一点高锰酸钾,化成一盆紫红色的水,让孩子洗头。那股子淡淡的药水味,成了许多七零后、八零后共通的嗅觉记忆。有的学校更彻底,定期检查个人卫生,让孩子们排着队,老师一个一个翻头发,翻衣领。有的家长被叫来谈话,脸上也是火辣辣的,那时候个人卫生状况,有时竟被上升到家庭体面的高度。
说起除虱,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民间充满了荒诞而又心酸的智慧。最温和的,是用醋洗头。家里的醋,那时多是散打的,颜色黑红,酸味冲鼻。母亲会倒小半盆醋,兑上热水,把孩子头发浸透,用毛巾包起来捂上半天,说是能把虮子给“杀”软了,再用篦子篦下来就容易得多。有没有科学道理且不说,那股醋味能绕梁三日,上学去全班都知道你家昨晚洗头除虱了。厉害一点的,去中药铺抓几两“百部”,那是一种药材,细长的根,有着杀虫的功效。回家用酒泡,或者用水煎,煮出一碗黄褐色的药汤,用这汤洗头,再用毛巾裹严实了,说是能把虱子药死。百部的确有驱虫的作用,算是民间最靠谱的方子了。可还有那更极端的。那时节,农药是农村家家户户必备的东西,敌敌畏、六六粉,就放在墙角。有人脑袋痒急了,竟想出了用农药除虱的昏招。弄少许敌敌畏,或者一撮六六粉,用水化开,抹在头发上,再用塑料袋或者手巾把头发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这法子确实毒,也真能把虱子给杀死,连藏在毛孔里的虮子都能给毒下来。可那是剧毒的农药啊,被头皮吸收后,轻则头晕恶心,重则上吐下泻,直接送卫生所抢救。那时候卫生条件差,人们的健康意识也薄弱,为了止痒,真是拿命在折腾。如今回头想,那份凶险,足够让人后脊梁发凉。这些拿命去搏的土方子,之所以能流传,不过是因为那种奇痒钻心的折磨,实在能把人逼到不管不顾的境地,也因为当时大家并没有更好的、安全有效的灭虱产品。这种生活的无奈,刻在了那一代人深刻的皱纹里。
然而,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或者说,是在一个渐进的、不易察觉的过程中,虱子悄悄地、彻底地从我们的生活里退场了。你问现在的孩子,什么是头虱,他没见过。你问年轻的父母,他们多半也只是从长辈的故事里听过。这种消失,不是某一个单一的原因造成的,而是整个社会肌体的重塑,是一场从里到外、从物质到观念的巨大变革。
首当其冲的,是咱们头顶的瓦,脚下的地,身处的那个窝,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三四十年前的农村,住的多是土坯房,有的地方还有茅草屋。屋内地面就是黄土夯实了,讲究点的铺上层青砖。这种地面,再怎么扫,也扫不净那层细土。一到阴雨天,地面返潮,墙角能长出白毛,一股子霉味。屋子里堆着粮食、农具,犄角旮旯里还养着几只鸡。土墙上四处是裂缝,糊着旧报纸,里面藏着臭虫、跳蚤,当然也有虱子。睡觉的地方,是土炕或者木板搭的铺。炕上铺一层麦秸,上面是一领竹席或者苇席,然后铺上褥子。那麦秸是虱子藏身的天堂,干燥、温暖、黑暗,任凭你炕上怎么打扫,麦秸深处你是够不着的。冬天烧炕,热气一烘,藏在麦秸里的虱子就活跃起来,顺着热乎气往人的被窝里钻。夏天,屋里闷热如蒸笼,一身的汗把席子浸得油亮,汗液、油脂混着灰尘,成了螨虫和虱子的培养基。那时候,人和牲畜的距离也近,猪圈、鸡窝就在屋旁,有时候鸡都能飞进屋里。鸡身上有鸡虱,狗身上有狗虱,虽说这些虱子不太往人身上长久定居,但偶尔串个门,也足够让人身上痒一阵的了。如今呢,农村的面貌早已今非昔比。土坯房几乎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砖瓦房,甚至是小洋楼。屋内的地面铺上了光滑的地砖或木地板,不藏灰,不漏土。墙壁刷得雪白,或贴着温馨的壁纸,没了缝隙,没了潮湿。土炕也拆得差不多了,换成了和城里一样的木床、席梦思。被褥不再是那条盖了十几年、硬邦邦的老棉花套子,而是轻软保暖的羽绒被、蚕丝被。床单被罩不再是粗布的老格子,而是细密柔软的纯棉,甚至是磨毛的、高支高密的,摸上去滑溜溜的。这些织物表面光滑,纤维织得紧密,虱子那六条腿上的钩爪,根本抓不牢。最关键的是,室内的密封性好了,窗户严实了,不再有外面的尘土带着虫卵飘进来。用上了自来水,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或者电热水器,独立的卫生间干湿分离。洗澡这件事,从过去逢年过节才进行的浩大工程,变成了每天睡前稀松平常的习惯。热水一开,花洒里喷出温热的水流,从头冲到脚,什么汗渍、灰尘、皮屑,都随着水流冲进了下水道。虱子的生命周期,从卵到若虫到成虫,需要在稳定的温湿度和固定的宿主身上连续待上数周。如今,一天一洗,贴身的衣服一天一换,它们的生长周期被物理性地彻底打断,连产下卵的机会都没有,何谈繁衍种群。
比居住环境改变更直接作用于人体的,是洗护用品的全面普及和迭代。过去的人们,用什么洗头洗澡?富裕点的,用香皂。一般的,用洗衣皂。拮据的,用碱面、皂角、草木灰水。那时候能有一块硫磺皂,就算是专门对付皮肤病的宝贝了。洗衣粉因为去油污能力强,常被拿来洗头,那灼烧的感觉,其实是表面活性剂对头皮蛋白质的降解与刺激,洗完之后头发干涩如枯草,头皮却因为脱脂而变得脆弱。没有多少人拥有自己的专属毛巾,很多时候一家三四口人共用一块毛巾、一个脸盆。毛巾用的时间久了,纤维磨平了,硬邦邦的,还总带着一股捂馊了的味道。就在这二三十年间,洗护行业迎来了爆发。最先涌入千家万户的,是那一瓶瓶不同香型的洗发水,装在花花绿绿的塑料瓶里,一按就有乳白色的膏体出来,搓在头发上,泡沫丰富得像云朵,香得让人晕乎乎的。去屑的、止痒的、柔顺的,各种功能细分。人们头一次知道,洗头不只是把灰尘洗掉,还要调节头皮的水油平衡。护发素的出现,则让头发变得顺滑,那丝滑的手感,虱子想在这么滑溜的头发上产卵固定,怕是刚粘上去,就滑掉了。沐浴露取代了香皂,洗完之后皮肤不紧绷,还留有香气。更重要的是,洗衣液、洗衣凝珠、消毒液进入了日常。以前洗衣服,用搓衣板加洗衣粉,泡在大盆里,过两遍水就算完。现在洗衣机是全自动的,甚至带烘干功能,衣物不仅洗得干净,高温烘干的过程更是对一切虫卵细菌的物理灭杀。内衣有专门的内衣皂、内衣清洗液,甚至有了专门的内衣消毒机。人们不再把袜子和内裤泡在一起,不再觉得“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衣物分类清洗、高温消毒的观念扎根人心。这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但凡有一丁点虱子或虮子附着在衣物纤维上,经过反复洗涤、晾晒、甚至烘干,在表面活性剂和高温的双重作用下,角质层被破坏,虫体脱水,虫卵蛋白凝固,绝无生还的可能。
再者,是我们身上穿的、贴身的,那些纺织面料迎来了升级换代。老一辈人一定记得“的确良”这个名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确良衬衫风靡大江南北,穿一件挺括的的确良,是时髦的象征。但那东西是化纤的,不透气,不吸汗,夏天黏在身上,冬天冰得要命。还有那种尼龙袜子,穿一天脱下来,能立在地上,硬邦邦的,不透气,脚汗捂在里面,那味道顶风能臭出二里地。再有就是家织的粗布,也叫老土布,用老式织机一梭一梭织出来的,经纬线粗,布面疙疙瘩瘩,布满孔隙。这样的织物,容易吸纳皮脂、汗水和外界的灰尘,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微小生态,恰好成了虱子隐匿和产卵的天然屏障。衣物的款式也极为有限,一件秋衣,一件棉袄,可能就要支撑整个冬天。棉袄外面罩件罩衫,棉裤外面套条单裤,这一冬就过去了。棉袄棉裤拆洗一次极为费事,要拆开面子和里子,把结成块的旧棉花掏出来,晒弹一番,再重新缝上。这个周期,往往是一年一拆,甚至几年才拆洗一次。在漫长的穿着周期里,人体的分泌物、脱落的皮屑,日积月累,在纤维深处形成了一层包浆,这包浆对虱子来说,就是养分和孵化的温床。现在呢?纯棉、莫代尔、莱赛尔、真丝、羊毛、羊绒,各种天然纤维和再生纤维素纤维百花齐放。这些面料不仅亲肤柔软、吸湿透气,而且纺织工艺极为精细。高支高密的纯棉布,纱线细如蛛丝,织成布后像一张平滑的纸,几乎没有容虱子立足的缝隙。人们穿衣服,也不再是一件穿几年。衣柜里的衣服塞得满满当当,每天换一套,一周都不重样。内衣一天一换,袜子一天一丢,快节奏的生活带来的是高频次的衣物更新与清洗。一件贴身的秋衣,可能穿了五六次就被淘汰换新,连让它起毛起球的机会都不给,更别说让虱子在上面完成一个世代的繁衍了。那种一件棉毛衫穿到袖口领口都磨烂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服饰的丰富与高频的更换,实质上摧毁了虱子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它们需要稳定、长久、不被打扰的纤维环境,而这个环境,已经被现代社会的快消费与精致纺织彻底瓦解了。
如果说物质条件的改善是硬件,那么人们心中那根关于卫生和健康的弦被拧紧了,则是软件上的致命一击。以前,人们对长虱子这事儿,虽然烦恼,但骨子里带着一种集体无意识的麻木。觉得“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子”,“水不染人,虱不咬人”,甚至觉得小孩子不长虱子长不大。这是一种在贫苦环境中,为了与痛苦共存而生出的精神妥协。可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电视、广播、报纸等媒体逐渐普及,各类卫生健康知识被源源不断地送到百姓眼前和耳边。爱国卫生运动持续不断地推进,从除四害到讲卫生,从喝开水到饭前便后洗手,从消灭血吸虫到预防各种传染病,卫生防疫机构深入到最基层的乡村。孩子们在学校里,有了正规的生理卫生课,老师在课堂上挂起大大的彩图,讲解寄生虫的一生,讲解个人卫生习惯的重要性。那一刻,孩子们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脑袋上那些让自己痒得发狂的东西,是专门吸血的寄生虫,会传播疾病,和污秽、落后联系在一起。这种认知上的觉醒,驱散了千百年来混沌的习以为常。随之而来的,是社会评价体系的微妙改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如果你的孩子从学校回来,头上发现了虱子,这不再是一件可以哈哈一笑的寻常事,而是一件令全家蒙羞的“丑事”。它意味着这家人不讲究,日子过得邋遢,不体面。邻里街坊的眼神,同学之间可能出现的疏远和取笑,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社会舆论压力。这种压力倒逼着每一个家庭,每一个母亲,必须将家庭成员的个人卫生视为头等大事。勤理发,勤洗头,勤洗澡,勤换衣,成了刻进骨子里的生活纪律。这种从外到内、从被动到主动的观念变迁,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从源头上把虱子给隔绝了。
与此同时,医疗条件的进步和药物知识的普及,为这场人虱战争提供了最终一击的精准武器。过去,人们得了皮肤病,往往用一些偏方,甚至迷信的方法,比如用扫帚疙瘩打,或者用火烧,结果往往造成更大的伤害。能接触到正规医疗资源的渠道很窄,村里有个赤脚医生,也就看看头疼脑热,对于头虱体虱,除了叫你勤洗,也没什么特效的手段。慢慢的,随着医药工业的发展,出现了各种安全、高效、低毒的除虱药品。最开始是医院皮肤科或防疫站提供的灭虱药水,通常是菊酯类的药物配成,装在棕色的药瓶里。医生会耐心地嘱咐,洗完头,擦干了,把这药水涂在头皮和头发上,保留一定时间,再用清水冲掉。用一次,便能将成虫和若虫几乎全部杀死,一周后再巩固一次,把新孵出的幼虫也一扫而光。从此,除虱变得简单、科学、安全,再也不需要用敌敌畏去拼命了。药店里的货架上,也慢慢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除虱洗剂和香波。更重要的是,基层医疗网络的建设,让人们的任何头疼脑热、皮肤瘙痒,都能方便快捷地找到社区医生。医生的权威话语,替代了老人家的口口相传。你再说用醋泡,用煤油洗,医生会严肃地告诉你那可不行,然后给你开一盒小小的软膏或者一瓶洗剂。科学战胜了经验,安全取代了冒险。同时,整个社会的公共卫生防疫体系如一张大网,严密覆盖。对幼儿园、学校、工厂等集体单位,有着严格的传染病监控和上报制度。一旦某个区域出现头虱案例,防疫人员会立刻介入,进行消杀和宣教,将星星之火掐灭在萌芽状态。那个靠土方、偏方、毒方与虱子赤膊相搏的年代,在专业化的医疗干预下,彻底终结了。
最后,生活方式的全面迭代,斩断了虱子传播扩散的最后一环。想当年,人员流动虽不像今天这么规模宏大,但集体生活的密度却极高。农村集体出工,几十人上百人聚在一起,田间地头休息时,头挨头,背靠背。到了晚上,看露天电影,黑压压的人群挤在打谷场上,前面的人坐在板凳上,后面的人站着,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这种高度聚集的场合,只要人群里有一个带虱者,就很容易造成小范围的扩散。还有出远门,那时候的绿皮火车,逢年过节简直挤成了沙丁鱼罐头。硬座车厢里,座位底下躺着人,行李架上坐着人,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人们为了能挤上车,争先恐后,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在这种高温、高湿、高接触的环境里,人体的直接接触达到了顶峰,虱子的传播只需跨出一步,就能找到新宿主。招待所、大车店里,被褥不一定能一客一换,那些南来北往的人,就在这些公共寝具上,无意中成了虱子扩散的媒介。如今呢?大家庭聚居的模式,渐渐被核心小家庭取代,三代同堂、四代同堂的拥挤消失了,人均居住面积翻了几番。出行的绿皮火车变成了干净快捷的高铁,人人对号入座,空间宽敞舒适。人们对于社交距离有了全新的认识,人与人之间身体的密切接触大大减少,在公共场所,大家都在自觉地维护着自己的那片无形空间。招待所变成了有着标准化清洁流程的连锁酒店,消毒柜、一次性用品、洁白的床单,每日更换。人与宠物的关系也变得科学有序,过去猫狗几乎散养,现在城市里的宠物按时驱虫、打疫苗、洗澡美容,体表干干净净。农村的养殖业也走向集中化和科学化,人畜分离,没有了那种朝夕相处、皮毛相蹭的环境。这些社交、出行、居住、人宠关系上发生的新规范、新方式,像一道道严密的封锁线,让虱子的人际传播这条路径,被彻底堵死。
所以,虱子的消失,哪里是某一个原因能解释得了的。它是我们脚下的泥土地被水泥瓷砖覆盖的结果,是房梁上沉积百年的老灰被彻底打扫干净的结果,是粗布衣衫被细密织物替代的结果,是土灶铁锅换成了整体橱柜和热水器的结果,是碱面洗衣粉变成了洗护合一、功能细分的化学制剂的结果,是从赤脚医生的一瓶紫药水变成了皮肤科精准用药的结果,更是我们每个人内心里,从“大家都一样”的习以为常,变成了对洁净、体面、健康有着坚决追求的结果。这个过程,静水流深,润物无声,用了三四十年,重塑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我们消灭的,其实不仅仅是虱子。我们消灭的,是那种在物质极度匮乏之下,人与寄生虫不得不共存的无奈。我们告别的,是一段咬着牙、忍着痒,在昏黄的灯下互相翻找衣缝的苦涩而又温情的集体记忆。如今,偶尔在收拾老物件时,翻出一把篦子,那密密的竹齿已经泛黄,还断了几根。拿在手里,记忆的潮水便汹涌而来。我们会想起那个烧着热炕、弥漫着煤油味的冬夜,想起母亲凉凉的手指,想起洗衣粉烧灼头皮的刺痛,想起澡堂子里蒸腾的雾气,想起用牙齿咬衣缝的父亲。那些日子很慢,很苦,却又离我们那么近了,近得就像昨天。虱子,这个陪伴了人类千万年、见证过文明兴衰的小小寄生虫,就在这短短几十年的光景里,被我们从生活的主舞台上彻底请了下去。它的退场,没有悲歌,没有悼词,只是一个时代的巨轮轰隆隆碾过,扬起的尘埃落定之后,我们惊讶地发现,生活早已换了人间。这人间,干净,敞亮,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而那瘙痒的旧日子,就和那把破旧的篦子一起,被封存在了历史的角落里,只在老辈人不经意的讲述中,还能勾出一段段带着体温的、泛黄的光影。那光影里,有我们回不去的童年,也有这个民族一路走来,从贫瘠走向丰裕的最真实的脚印。